虛空中的墜落------------------------------------------。沒有過程。上一刻她還在想一件事，下一刻就在這里了。那件事是什么，她想不起來。但身體記得那種墜落感，從很高的地方，一直往下，風在耳邊叫，然后突然停了。。是一種灰色的亮，像陰天午后的窗戶。她睜開眼，看見石頭的天花板，上面有道裂縫從左邊裂到右邊。角落里有蜘蛛網，蜘蛛不在。。窗不大，木頭的，窗欞很密。外頭的天已經暗了，大概傍晚。床邊放了一碗水，水面浮著灰。，被褥是粗布的，有太陽曬過的味道。房間很小，一伸手能夠到對面的墻。墻角堆著幾捆柴，柴上掛了件灰色斗篷。。她頭發花白，臉上的紋路很深，眼睛不大但是很亮。她張嘴想說話，嘴唇干得黏在一起，聲音像砂紙刮鐵皮。“我在哪？”。他看了她幾秒菜開口：“你叫什么？”。嘴張了又合上。她不記得了。不是忘了，是腦子里能夠位置什么都沒有。像一面白墻，本來應該寫著什么，現在只剩下白。，嘆了口氣：“不知道自己叫什么，但嘴里一直念著三個名字對吧？”。“你怎么知道？因為你在逆流塔底下被發現的時候一直在念。”他停了一下，一個一個說了出來，“武昭。姜無咎。沈青。”。那種漏法很奇怪。不是跳快了，是中間空了一下，像有人在胸口按了暫停。她盯著中年男人，壓低聲音問：“沈青是誰？”。“你連自己是誰都不知道，卻知道沈青是誰？”。很沉，拖得很長。她不知道這座城叫什么。也不知道自己叫什么。腦子里只有三個名字，而沈青這個名字讓她渾身的骨頭都發緊。
中年男人站起身走到窗邊。他把窗推開一條縫，外頭的風吹進來，打字和一股她沒聞過的味道。不是山的潮氣，也不是草地的腥味，是烤過的石頭混著鐵銹的味道。
“我叫曹守一。”他背著身說，“溯光城的守城人。三天前我在逆流塔東面的石堆里發現了你。你身上沒有傷，呼吸也正常，就是醒不來。”
她撐著床板坐起來。頭很重，像灌了鉛。她試著動了動腳趾，還能動。手指也能動。她把雙手舉到眼前，翻來覆去地看。十根手指，完好無損，但就是不知道這雙手做過什么。每動一下關節就響一下哎。她低頭看自己的手，手指很長，手背上有道淺白的疤痕，橫在食指和無名指之間。她不記得這道疤是怎么來的。
“給我看過病的醫生說了什么？”她問。
曹守一轉過來靠在窗框上。“他說你的記憶不是丟了，是被燒掉的。有人在你的腦子里放了一把火，把所有東西燒干凈了。”
“那把什么燒了？”
“你的名字、來了、經歷。你吃過什么飯、走過什么路、跟誰說過話。全燒了。”
她沉默了一會兒，“那三個名字呢？”
“那三個名字是你自己留下來的。醫生說你在火捎過來的時候，把這三個名字刻在火燒不到的地方。”
“怎么刻？”
曹守一搖頭。“我不知道。但他讓我轉告你一句話，他說，能夠還記得這三個名字的人，就是你自己。”
她低頭又看了一眼手背上的疤她忽然覺得這道疤不是意外。是刻上去的。用刀、用指甲、用某種她自己都不知道的東西拼了命刻上去的，為了提醒自己什么。
可惜她連要提醒什么也忘了。只剩下那道疤和三個名字。武昭。姜無咎。沈青。她在心里一個一個念過去。
武昭，她有一幅畫面。黑石壘的高臺，臺上擺著赤紅的彎刀。一個孩子站在臺前，拳頭攥得發白。有人對他說你父親不會再回來了。孩子沒有哭，只是從地上撿了一張字條。紙條很舊，邊緣發毛，上面的字她看不清。
姜無咎，她也有畫面。一雙手，白到透明，能看見皮下的骨頭。那雙手按在一個枯瘦病人的胸口上。病人體內的東西不是瘟疫，是某種更深的東西。
沈青，她什么都沒有。一片空白。但空白底下好像有什么東西被蓋住了。她能感覺到那種被蓋住的存在，像水面下的人影，知道有人在那里，但看不清楚。
她的腦子忽然疼了一下。很尖銳的疼，從左太陽穴穿到右太陽穴。她按住頭，咬牙沒出聲。
曹守一看出來了。“別硬想。醫生說你想得太用力會出事。“
疼了幾息才消退了。她放下手，看著曹守一。“我為什么會在逆流塔旁邊？那是什么地方？“
“逆流塔是溯光城的中心。據說是時間亂流的入口，沒人進去過還能回來。“曹守一頓了頓，“你不是走進去的。你是從上面掉下來的。“
“上面？“
“塔的上面。云端以上。有人看見一道銀光從塔頂落下來，然后是個人形摔進了東面的石堆。“
“還有誰看見了？“
“時看者。他們是時獵者的眼線。“曹守一的語氣忽然變得不太自在，“溯光城是一座計時之城。城里所有人從出生就被記錄在案，歲數、壽命、每一天的時間流逝全在壺漏里。沒有人能偷偷進來。你是第一個沒有任何記錄的人。“
她聽著。“所以我是一個沒有時間的人？“
曹守一沒有接話。過了一會兒他說：“時獵者應該快到了。你是逆流塔里掉出來的人，他們不會當沒看見。“
“來了會怎樣？“
“不知道。以前沒人從逆流塔里掉出來過。“
曹守一走到墻角，把那件灰色斗篷拿下來遞給她。“穿上吧。你可能得去見他們。“
她接過斗篷。布很粗，但干爽。她披上身的時候聞到了一股味道。很淡，一下就沒了，但她認得。
不是用腦子認得，是身體的記憶。那香味讓她胸口跳了一下，和聽到沈青這個名字時的反應一模一樣。
那種感覺很怪，像有人在她心口點了一把火，又立刻滅了。她抬起頭。眼神有點飄。
“曹守一。“
“嗯？“
“如果我說沈青好像就是我自己，但我想不起來為什么，你信嗎？“
曹守一看了她很久。最后他說：“信。因為你在昏過去的時候只念了三個名字。如果沈青不是你自己，你不會把這個名字和另外兩個擺在一起。“
他走向門口，推開門。外面是一條窄街，青石板鋪的，石縫里有暗綠色的苔。遠處傳來的鐘聲還沒有停。十二響了。整座城都聽見了。
曹守一推開門走進來，把她從床上拉起來。“光躺著想不起來，出去走走。醫生說，有些東西燒不掉的，就藏在腳底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