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槐樹------------------------------------------，天已經(jīng)快黑了。，只有幾戶人家窗戶里透出的昏黃燈光，在地面上投下一塊一塊的光斑。我踩著一塊一塊的光斑往前走，腳步聲在狹窄的巷子里回蕩，像有什么東西跟在我后面。，確實有什么東西跟在我后面。，是三個。。它們每天晚上都會從樹里出來，在巷子里游蕩，看見有人經(jīng)過就跟著走，一直跟到那人進(jìn)了家門才回去。它們沒有惡意，只是太無聊了，在這棵樹上困了幾十年，每天只能圍著樹干轉(zhuǎn)圈，好不容易等到有人經(jīng)過，就想跟著走一走，看看外面的世界。，停下來。，把整條巷子都籠罩在陰影里。樹干粗糙，樹皮皸裂，樹根從地面隆起，像無數(shù)條蛇糾纏在一起。，把右手掌心貼在樹根上，閉上眼睛。，果然有東西。“地聽術(shù)”，能通過地面感知地下的氣場。我運起地聽術(shù)，掌心貼著樹根，把意念沉入地下。。泥土的濕冷氣息順著掌心往上涌，像無數(shù)根冰涼的**進(jìn)皮膚。大約過了十秒鐘，我的意識穿透了第一層泥土，觸到了樹根的最深處。。，是一個方方正正的盒子，大約一尺見方，木質(zhì)，表面刷了黑漆。盒子里面裝著什么東西，我的地聽術(shù)感知不太清楚，只能感覺到一股很濃的陰氣從盒子里往外滲，像墨水滴進(jìn)水里，一圈一圈地擴(kuò)散。，是一個長條形的布包，大約兩尺長，裹了好幾層布。布包里面的東西很硬，像是金屬，又像是木頭。我的掌心觸到那個布包的時候，桃木劍忽然在后腰震了一下，像是在呼應(yīng)。，是一個小瓷瓶，跟我左邊褲兜里那個青瓷瓶差不多大。但這個小瓷瓶里的東西不一樣，我的左邊褲兜里的青瓷瓶裝的是黑狗血，陽氣極盛。而樹底下這個小瓷瓶里的東西，陰氣極重，重到我的地聽術(shù)一觸到它，整條右臂就像被凍住了一樣，從指尖一路麻到肩膀。
三樣?xùn)|西，埋在同一棵老槐樹的根底下。
埋了多久？我不知道。但從陰氣滲透的程度來看，至少十年以上。
我睜開眼睛，收回手掌，站起來。
那三個小孩的鬼魂還在我身后，圍著一個看不見的圓圈轉(zhuǎn)來轉(zhuǎn)去。它們的臉模糊不清，只能看出三個矮矮的影子，手拉著手，轉(zhuǎn)了一圈又一圈。
“你們知道這樹底下埋著什么東西嗎？”我輕聲問。
三個影子停了下來。中間那個最高的影子歪了歪頭，像是在思考。然后它抬起手，指了指樹下，又指了指我右邊褲兜里的銅鏡。
銅鏡。
又是銅鏡。
我把銅鏡從褲兜里掏出來，托在掌心里。銅鏡巴掌大小，背面刻著太極八卦的圖案，鏡面磨得锃亮。在昏暗的巷子里，銅鏡反射出微弱的光，照在我臉上，也照在那三個小孩的影子身上。
三個影子同時后退了一步。
它們怕銅鏡。
或者說，它們怕銅鏡里的什么東西。
我把銅鏡翻過來，鏡面朝上。鏡子里映出我的臉，還有我身后的巷子，空蕩蕩的巷子，什么都沒有。
但我能感覺到，就在銅鏡反射的那片虛空里，有什么東西在動。
不是那三個小孩。
是別的東西。更大，更古老，更深沉。
那種感覺很難形容。就像你站在一口深井邊上，往井底看，看不見水，也看不見底，但你知道這口井很深很深，深到你的目光都夠不到底。而井底有什么東西在呼吸，一下，一下，又一下，每一次呼吸都帶上來一股冰涼的風(fēng)，吹在你的臉上，鉆進(jìn)你的毛孔里。
銅鏡里的那個東西，就是這種感覺。
我把銅鏡重新塞回褲兜，轉(zhuǎn)身朝公寓樓走去。那三個小孩的影子猶豫了一下，還是跟了上來，但只跟到樓梯口就停住了，因為它們不能進(jìn)樓。這棟樓的門楣上貼著一道符，是我自己畫的，專門防這些東西的。
上了二樓，我掏出鑰匙開門，剛把門推開一條縫，就聞到了一股味道。
不是我房間的味道。
我的房間常年充斥著一股哈德門的煙味、隔夜茶梗的酸臭味，還有老房子固有的霉味。但現(xiàn)在，在這些氣味之上，多了一種新的味道。
檀香。
有人來過我的房間。
我推開門的動作放慢了，右手慢慢伸到后腰，握住了桃木劍的劍柄。我用左手把門完全推開，房間里一片漆黑，窗簾拉著，什么都看不見。
我站在門口，沒有進(jìn)去，而是先運起“望氣術(shù)”。
房間里的氣場，有異常。
一團(tuán)陌生的氣盤踞在我的書桌周圍，呈淡藍(lán)色，形狀不規(guī)則，像是有人在那里坐了很久，留下了一個人形的氣場印記。這個人形的氣場印記顯示，那個人身高大約五尺七寸，偏瘦，坐姿端正，右手一直在寫字，寫了很長時間。
他在我的書桌上寫了什么東西。
我把桃木劍抽出來握在手里，走進(jìn)房間，用左手拉了一下電燈開關(guān)。燈泡閃了兩下，亮了。
書桌上，我的東西被翻過了。
《申報》被翻到了另一頁，那一頁上用紅筆畫了一個圈，圈住了一則新聞。我走過去看了一眼，
中日雙方在華北集結(jié)兵力，戰(zhàn)事一觸即發(fā)。
紅筆圈的不是這則新聞本身，而是新聞旁邊的一個小字：一個廣告。廣告上寫著四個大字，“五洲大藥房”，地址是南京路。
五洲大藥房。
這個地址，我認(rèn)識。
不是因為它是一家藥店。而是因為，五洲大藥房的二樓，是軍統(tǒng)局在上海的一個秘密聯(lián)絡(luò)點。
我在軍統(tǒng)局的時候，聽人提過一次。但那個人說完就后悔了，臉色煞白，拉著我說：“這話你當(dāng)沒聽見，千萬別說出去，說出去咱倆都得死。”
我當(dāng)沒聽見，但我記住了。
現(xiàn)在，有人在我的房間里，用紅筆圈出了這個地址。
而且，他在我的書桌上留了一張紙條。
紙條壓在搪瓷缸底下，毛邊紙，巴掌大小，藍(lán)黑墨水，工整的字跡，跟今天凌晨塞進(jìn)門縫的那張紙條，以及檔案室門后塞出來的那張紙條，是同一個人的筆跡。
紙條上只有一行字：
明天午時，五洲大藥房，二樓。來。
落款是一個數(shù)字：
54
我盯著那個數(shù)字看了五秒鐘，然后把紙條折好，塞進(jìn)內(nèi)衣口袋，貼著心臟的位置。
窗外，老槐樹的影子又晃了三晃。
那三個小孩的影子不知什么時候從樓梯口回來了，圍在老槐樹底下，手拉著手，轉(zhuǎn)圈。轉(zhuǎn)了一圈又一圈，一圈又一圈，永遠(yuǎn)停不下來。
我拉上窗簾，坐在書桌前，從抽屜里摸出那個牛皮紙封面的小本子，翻到最新一頁，用鉛筆寫下：
三月十七日，夜。
周家出殯，棺材尺寸異常，在廢倉庫停留約二十分鐘，出庫后尺寸恢復(fù)正常。周明德及兩名黑衫男子消失。空屋門口有光腳印，步幅一米，消失于門前。
檔案室門后有人，知我身份，知銅鏡，言及師父。聲音為男性，蒼老，但門后借顧老頭之口說話的聲音為女性，與隔壁女工相同。
老槐樹根底下埋三物：黑漆木盒、長條布包、小瓷瓶。埋藏時間十年以上。
有人進(jìn)我房間，用紅筆圈出五洲大藥房地址，留紙條約見，落款54。
寫完之后，我把本子合上，塞回內(nèi)衣口袋，從左邊褲兜里掏出青瓷瓶，放在桌上。又從右邊褲兜里掏出銅鏡，放在青瓷瓶旁邊。最后從后腰抽出桃木劍，橫放在桌上。
三樣法器，并排擺在昏黃的燈光下。
桃木劍微微發(fā)燙，銅鏡冰涼刺骨，青瓷瓶里的黑狗血已經(jīng)凝固成塊了，但我能感覺到，那些凝固的血塊正在緩慢地融化，不是因為溫度，而是因為某種看不見的力量在起作用。
從今晚開始，這些東西，都要派上用場了。
我點了一根哈德門，沒抽，就讓它夾在指間慢慢燃著。煙霧升起來，在燈泡周圍繞成一團(tuán)，像一只沒有形狀的手，緩緩張開，又緩緩合攏。
“五十四。”
我低聲念出這個數(shù)字，聲音在空蕩蕩的房間里回蕩。
“你到底是什么？”
沒有人回答。
但窗外，老槐樹的影子，**次晃了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