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盯著他看了三秒，瞳孔收縮。
"你……是我？"
裴戎沒說話。
少年震了一下。隨即皺起眉頭，繞過裴戎，又看向我。目光從上到下掃了一遍——看到了我發間裴家婦人才能戴的金簪，看到了我手上縫了一半的棉衣內膽。
他的臉色變了。
"你……是我的妻子？"
我點了下頭。
少年沉默了三秒。他的眉心擰成一個疙瘩。嘴角向下撇了撇。
然后說出了那兩個字。
"和離。"
二
那兩個字從少年嘴里吐出來的時候，我的第一個反應是——
哦。
是啊。和離。
我在裴家住了三年，每個獨自醒來的夜里都會想這兩個字。翻來覆去地想。想到指甲在被褥上抓出勾絲。
沈家滿門被斬首。我被賜婚，嫁給了當朝最不想娶妻的武將。這門親事是圣上給沈家最后的"恩典"——把罪臣的女兒塞給鎮北侯，美其名曰聯姻，實則丟了一塊燙手的鐵給裴家。
裴戎不想要我。
全天下都知道。
所以當十六歲的裴戎張口就說"和離"的時候——我甚至覺得他說得合情合理。
但裴戎不這么覺得。
我沒看清他是怎么出手的。
風灌進來，我眨了一下眼。
再睜開的時候，少年已經飛了出去。
準確地說——是被一拳轟飛的。
他的后背砸在書房的立柱上，整根柱子嗡地一顫，碎屑和灰塵簌簌地往下掉。少年滑坐在地上，嘴角溢出一線血，瞳孔微微放大。
他愣住了。
裴戎收回拳頭。指節上沾了一點血。不知道是少年的還是自己的。
他的臉上沒有太大的表情——還是那張常年像凍了一層霜的臉。但我跟他同住了三年。我看得出哪里不一樣。
他的下頜肌肉在跳。
太陽穴的筋繃了起來。
這代表他在極力壓制暴怒。
他朝少年走過去。一步一步。靴子踩在碎玉上，嘎吱嘎吱的聲音在安靜的書房里格外清晰。
少年用手背抹了一下嘴角的血，抬頭瞪他："你打我？！"
裴戎沒說話。繼續走。
少年翻身而起。雙拳攥緊。他雖然只有十六歲，但在北境軍營待過，底子很硬。他把重心下沉，擺出了軍中搏擊的架勢。
"我看你是瘋了——"
第二拳。
這次我看清了。裴戎出拳極快，沒有花哨的招式，直來直去。少年側身想躲，只躲了一半。拳頭擦過他的肩膀，帶起的力道就把他整個人掀翻在地。
少年趴在地上，手指**石板縫，牙齒咬得咯咯作響。
裴戎蹲下身。一把攥住少年的衣領，把他從地上拎了起來。拎起一個半大小子，對他來說顯然毫不費力。
"狗崽種。"
他的聲音很輕。輕得我得豎起耳朵才能聽見。但那種輕不是溫柔——是暴風雪來之前地面的沉寂。
"老子喜歡什么樣的。你心里沒數么？"
我的腦子嗡了一聲。
嗡得很大。
老子……喜歡？
什么？
少年也愣了。嘴唇動了動，沒發出聲音。
可裴戎還沒說完。他把少年拽到面前，鼻尖對鼻尖，那雙黑沉沉的眼睛里有一團火在燒。
"看見我娘子的第一眼就恨不得舔上去了吧？"
少年的臉一下子漲紅了——從臉頰紅到耳根，從耳根紅到脖子。那種紅不是害臊，是被戳穿了之后的惱羞。
"你——你放屁——"
"剛才誰的眼珠子粘在她臉上的？嗯？"裴戎的聲音更低了。"看了她兩秒鐘就嚷嚷著和離——你是怕多看一秒自己就走不動道了吧？"
少年的唇角在抖。
裴戎一松手。少年跌坐在地上，捂著被揍的半邊臉，眼眶泛紅。
"再說一次和離。"裴戎站在他面前，居高臨下。影子蓋住了少年整個人。"我打斷你的腿。"
少年咬著后槽牙，胸膛劇烈起伏。他的視線繞過裴戎，狠狠地掃向我。
"一個罪臣之女——"
裴戎沒有再動手。
他只是轉了一下身。很小的動作。剛好擋住了少年看我的視線。
"沈家二百三十七口的命。"他說。
書房安靜了。
連窗外的風都像是被按了一下。
"是冤的。"
這三個字從他嘴里出來的時候，嗓音變了。不是憤怒。是什么更沉的東西。壓在喉嚨最底下，一個字一個字往外擠。
"她嫁給你裴戎。是受了天大的委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