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想一件事：如果她忘了后悔，她還會記得她爸的臉嗎？她還會記得他翻志愿指南時手指在某一頁上停了很久嗎？她還會記得他站在她房門外，把削好的梨放在門口，然后輕輕走開的腳步聲嗎？
她不確定。但她更不確定的是，她能不能繼續帶著那個86活下去。十一個月了，她每天晚上躺在床上，腦子里就開始自動重播那三個字——“你管不著”。她試過跟它對抗，試過用別的事情來覆蓋它，試過告訴自己那只是一個十七歲小孩不懂事的頂嘴。但她做不到。那句話像一塊燒紅的烙鐵，在她的心口反復地燙同一個位置，每次以為快好了，它又開始發燙。
她說：“我做。”
手術安排在三天后。同意書有十七頁，她用五分鐘就翻到了最后一頁。筆尖懸在簽名欄上方的時候，她看到最后一條條款被加粗標紅：“患者同意，在后悔清除后，不得以‘遺忘后產生的情感不真實’為由向本中心主張任何**。”她簽了字，筆尖在紙上劃出一道很深的凹痕。
手術過程比她想象的要快，也平靜得多。她躺進一臺半圓形艙體，后腦勺貼上一塊冰涼的金屬片，聽到一陣很輕的嗡鳴，像夏天電蚊拍拍中蚊子時的那一聲。然后她睡著了。
醒來的時候，她發現自己躺在觀察室的病床上。窗外是下午的陽光，橘**的，照在白色床單上像鋪了一層薄薄的蜂蜜。她試著想了一下父親——想起來了。記得日期，記得肝癌晚期，記得自己在殯儀館沒哭。記得他說“你想報什么”，記得自己說“你管不著”。
但那些畫面像是被泡在水里很久的舊照片。顏色還在，輪廓也還在，只是上面那一層能讓手指發抖的東西——被揭走了。
**又在衛生間里弄翻了盆。她走過去，把盆撿起來，扶**回床上。**抓著她的手腕，指甲嵌入她的皮膚，說：“你對我真好，你是誰？”她說：“我是小魚。”語氣平靜，沒有任何想哭的沖動。
她靠在衛生間門框上，看著自己剛才撿盆的手。手沒抖。
她在心里對自己說：好了。有效。
后悔清除術被納入醫保試點的消息是在術后第二周公布的。唐小魚的手機上接到了后悔檢測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