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右手邊的紅酒杯沿口印著她的唇紋，桌面上擺了八道冷盤。酒店宴會廳的暖氣開得太足，空氣里混著白酒和桂花糕的味道，香得發膩。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外套——米白色，領口別了朵小紅花，是婚禮第三天回門宴沈母親手給她戴的。左手腕上還有一條淡淡的紅印，是婚紗袖口勒了一整天留下的。
后背的汗瞬間涼了。
宴會廳的吊燈太亮——三層水晶燈，每一片玻璃都在反射光斑。她看清了圓桌上的每一張臉。婆婆沈母坐在她左側兩個位子，正側頭跟旁邊的大姑低聲說話，笑得體面。沈亦舟坐在她右邊，低頭劃手機，大拇指在屏幕上勻速滑動，完全沒注意到她醒過來。對面一男一女她記得——堂叔沈建國，當時端著酒杯對她說的原話是"秋雨就是懂事，不像別家媳婦那么嬌氣"。
她還知道那天這桌菜花了一萬八，刷的是她的工資卡。
前世的記憶像冰水灌進腦子里：五年婚姻，從"聽話媳婦"變成全家的提款機。婆婆嫌棄沒**，沈亦舟嫌不夠體面，她省吃儉用給他們買面子，最后換來一紙離婚協議。死的那天手機彈了一條新聞——**給了林薇分手費八百萬。用的是她幫他貸的兩百萬中的第一筆。
她坐在椅子上沒動，先摸了一下自己的脈搏。跳的。活的。
遠處桌有個年輕男人，一個人坐著，沒和任何人碰杯。他穿著深灰色襯衫，靠在椅背上，不參與任何議論，像是在等什么人。祝秋雨掃視全場時目光從他身上劃過，他正好也看過來——沒笑，沒點頭，只是把咖啡杯放下，視線轉開了。她沒多想。
"秋雨！"
婆婆站了起來。酒杯舉在半空，杯身晃了一下，紅酒幾乎要蕩出來。她穿了件藏青色的改良旗袍，腰身收得剛好，戴著祝秋雨上個月刷工資卡給她買的翡翠鐲子。
"今天是我們沈家的好日子。秋雨嫁進來就是自家人了——"她把自家人三個字咬得很清，"第一件事，要學會持家。你看你表嫂，嫁過來就管賬，你表兄在外面多有面子——"她環顧四周，等親戚點頭。幾個近處的長輩配合著微笑。沈亦舟連頭都沒抬。他刷到了一條林薇發的動態，拇指在點贊按鈕上猶豫了半秒，滑過去了。
滿桌的親戚配合地發出附和聲。近處兩桌已經有人拍起了巴掌——沈亦舟的姑姑最先動手掌心，節奏不快不慢，帶著長輩的篤定。中間幾張桌子有人跟著哼笑，筷子碰碗沿的聲音稀稀拉拉。最遠那桌有個小孩在哭，被大人捂住了嘴。
祝秋雨沒站起來。
她把酒杯擱下，伸手把包從椅背上取下來，平著放在圓桌上。包擱在轉盤邊上，轉盤轉了半圈，停住了。
"媽。"她的聲音不大，但整個主桌都聽見了。"先對賬。"
滿桌的聲音像被刀切了一截。
近處兩桌先僵住。姑母夾菜的筷子停在半空——一塊蜜汁藕正往下滴汁；旁邊倒茶的服務生手里壺嘴對著空杯，熱水沒倒進去，蒸汽從杯口飄上來；堂叔沈建國的酒杯舉了一半，整個人像被按了暫停鍵。中間桌的人已經開始轉頭看主桌了——一個燙卷發的中年女人把身子側過去跟旁邊小聲說了句什么，旁邊的人回了句"她說對賬"，第三個人下意識把椅子往后推了半寸想看得更清楚。最遠那桌三個大人同時轉頭的動作錯開了不到一秒。只有那個灰襯衫男人沒動——他把咖啡杯放下，杯底磕在碟子上發出輕微一聲。
"秋雨，好好說話。"
沈亦舟站起半個身子，手掌按著桌面，嘴角牽出來的是前世她看慣的那個笑——松松垮垮，眼里沒光，外面看著是好脾氣，里面是想混過去。他伸出手去夠她的包。
祝秋雨看了他一眼。
目光從他手掌上移到他的眼睛，沒停頓。她沒說話。手指扣進包帶的力道——指甲隔著皮革陷進掌心，手心是冰的。
他也停住了。手懸在包上方，沒碰到，縮了回去。坐回椅子的時候椅子腿蹭在地磚上，發出一聲悶響。
近處桌上姑母把筷子擱下了。不是那種客氣的擱，是筷子直接從手指間滑到碗沿的聲響。中間那桌燙卷發女人跟旁邊說了第三句話，旁邊的那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