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套里面是濕的------------------------------------------，紀衍已經到了仲裁庭門口。，開始擦手。三遍。每遍只朝一個方向。師傅教的。檢測前要擦手，不是怕手臟，是怕手上有東西干擾觸覺。今天沒有晶體要檢測。今天是來交代那塊已經炸掉的晶體。。把手套放回口袋。推門。。中間一張長桌，七把椅子。墻上是量子共振網的終端屏。旁聽席上坐了大概三十個人。有行會的人。有失蹤船員家屬的代表。有幾個不認識的面孔。。中間是輪值**，六十來歲的女人，聲音不大但很清楚。左右各三個是七大商業行會的常任代表。紀衍認識其中四個。左邊第二個，聯合晶體的代表，姓秦，去年還跟他在檢測室門口聊過晶體品級的事。秦代表現在看著他，臉上沒有表情。“紀衍。”輪值**開口了，“三天前，山體級躍遷球鹿角號在距離自由港約二十八光年的位置發生晶格崩塌。全員失蹤。躍遷球搭載的一塊標準格利晶石，是你做的檢測。是。檢測報告顯示，被動聲學監測全部正常。晶格有序度評定為良好。建議正常使用。對。那你認為，為什么這塊晶體在三天之后爆了。”。“因為我說了不算。”。“檢測前一天，秦代表到檢測室找我。他說這批晶體的品級評定要快，行會等著用。我說好。他走了以后我照樣做了一遍檢測。”他頓了頓，“聲學監測給了正常讀數。但我在做接觸檢測的時候，聽到一個聲音。什么聲音。”
“晶格內部有微裂紋堆疊。用耳朵聽，像指甲劃過很薄的金屬片。用儀器聽，聽不見。這個頻段不在標準檢測協議里。”
秦代表開口了，聲音很平靜。“如果你的檢測結果是良好，聲學數據也全部正常，你當時為什么不記錄這個聲音。”
“因為我以為我錯了。標準協議沒有這個頻段。我聽到了，儀器測不出來。我找過師傅。師傅三年前去世了。”
“所以你選擇了不記錄。”
“我選擇了不記錄。這是我的錯。”
紀衍把手套從口袋里掏出來，放在桌上。手套很舊，掌心那塊麂皮已經被磨得發亮。
“但秦代表，你知道那塊晶體有問題。檢測前一天你來找我，不是催進度。你是把這批報廢率最高的晶體排在我的檢測序列里。你知道我會聽到什么。整個自由港，現在還用手做接觸檢測的，只剩我這里。”
他看向**。
“我申請調取秦代表去年十二月十四日的行會內部通訊記錄。”
輪值**看了他兩秒。
“理由。”
“那天他給行會上報了一封內部備忘錄，標題是‘標準品級晶體報廢率異常分析與處置方案’。他的處置方案，是這批晶體不召回，正常排程檢測。理由是檢測人員的操作誤差可以覆蓋報廢率。”
旁聽席上炸了。
一個人站起來。失蹤船員家屬代表，四十多歲的女人，眼眶紅著但沒哭。“你說什么。操作誤差。用我們的命去覆蓋你們的報廢率。”
輪值**敲了一下桌邊。“肅靜。”
她轉向秦代表。“秦代表，你可有提交過這封備忘錄。”
秦代表沒說話。他的眼睛盯著桌上那只麂皮手套。
紀衍把手套拿起來。麂皮在燈下反著光，掌心那塊磨得發亮。
“師傅教過我。手不抖，心不慌。這塊手套跟了他十四年，跟我十二年。它不說話。但每一次檢測，手有沒有出汗，它都知道。”
他把手套翻過來，內面朝上。
“那天檢測完這批晶體，手套里面是濕的。”
仲裁庭里安靜了大概三秒。
輪值**開口。“休庭。聯合晶體行會代表請在四十八小時內提交內部備忘錄原件。逾期不交，以藐視仲裁論處。”
人群開始往外走。秦代表起身。紀衍站在門口，靠著墻，手里攥著那只手套。
秦代表從他身邊走過，肩膀差一點碰到他。
“你贏了。”
“我沒贏。那艘船上的人回不來了。”
秦代表停了一下。然后繼續走，消失在走廊盡頭。
紀衍在原地站了一會兒。他把手套從左手換到右手，又從右手換到左手。沒有晶體。沒有師傅。沒有三個方向可以擦手。穹頂上的全息屏正在滾動當天的明碼廣播，信用評級變動，準時送達記錄公示，一條一條的公開推薦。這些信息會在整個星域同步更新。
他的信用評級現在還穩定在標準以上。
手套在口袋里，握成拳頭。師傅不教他舉報別人。師傅教他的是，保護好每一塊經手的晶體，和那個把晶體交給你的人。
他把手套塞回口袋。推門出去。
走廊盡頭站著剛才那個家屬代表。她看見他，沒說話。紀衍走過去。她在哭，但沒出聲。眼淚順著下頜骨淌下來，滴在她胸口的船員家屬證上。證件照上一個五十來歲的男人，臉很寬，笑著。被她攥了三天，證件邊緣在她虎口上壓出一道白印。他把手套掏出來，展開，掌心那面朝上，遞過去。她低頭看著那塊磨亮的麂皮。
“這塊手套是你師傅的。”
“對。”
“他說過什么。”
“師傅說，手不抖，心不慌。他還說，測完一塊晶體，手套里面干著，才對得起用這塊晶體的人。”
她沒接手套。她低下頭，額頭抵在他手背上。眼淚落在麂皮上，洇出一塊深色的印子。父親不會回來了。她父親說，他們第一次跑這條航線的時候減速太早，遲到了半天，收貨方什么都沒說。她父親那天在船上罵了自己一下午。以后再也沒遲到過。
那艘船叫鹿角號。她父親就是鹿角號的第一任船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