滑得厲害，兩邊墻根全泡出了深色水痕。有人家把木板墊在門口，小孩子踩著木板跑來跑去，鞋底拍起一串水花，很快又被大人拽回去。

“別往河邊去。”有人在屋里喊。

聲音隔著雨傳出來，悶悶的。

白水鎮不大，從長橋街到衛生院，走路十來分鐘就夠了。小時候我最怕來這里。

那時候衛生院總有股很重的藥味。

走廊陰陰的，墻皮發黃，窗臺上擺著幾個舊熱水瓶。護士說話永遠急匆匆的，拖鞋踩在地上啪嗒啪嗒響。我有一次發高燒，半夜被奶奶背來掛水，迷迷糊糊睜開眼時，看見她滿頭都是雨水，褲腳還在往下滴。

后來很多年，我都記得那個畫面。

快到衛生院門口時，陳阿婆忽然嘆了口氣。

“***這幾年身體一直不好。”

“去年冬天摔過一次，人就不行了。”

我嗯了一聲。

其實我知道。

她住過兩次院，鎮上也有人給我打過電話。可那時候我正在外地跑項目，每天忙得昏天黑地，手機里全是客戶消息。有時候半夜回出租屋，連飯都不想吃，只想倒頭睡覺。

我一直覺得還有時間。

人總會這樣。

總覺得很多事可以往后放一放。

衛生院門口停著輛舊三輪車，車斗里堆滿沙袋，估計是拿來擋水的。門邊臺階已經淹了一層，護士拿拖把不停往外推水，水剛推出去，很快又重新漫回來。

大廳里坐著不少人。

大多是老人。

有人掛著水，有人裹著毯子靠在長椅上睡覺。電視機開著，里面正在播天氣預報，主持人說上游水位還在上漲，讓沿河居民注意安全。

沒人認真聽。

這種話白水鎮的人每年都聽。

陳阿婆帶我往里走。

走廊盡頭有間小病房，門半開著。我還沒進去，就先聽見一陣咳嗽聲。

很輕，卻拖得很長。

像舊風箱漏了氣。

我站在門口，忽然沒動。

病房里很暗。

窗外的光照進來，灰蒙蒙落在床邊。周奶奶靠坐在那里，身上蓋著件舊毛毯，頭發已經全白了，臉瘦得厲害，眼窩深深陷進去，手背上插著針管，皮膚薄得像紙。

她比我記憶里小了很多。

小時候我總覺得她很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