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的七點二十。
雨聲從院子里傳進來。
滴滴答答。
很輕。
我站在門口，一時間沒進去。
小時候我總想離開這里。
覺得鎮子太小，河太臟，夏天永遠潮得難受。一下雨，鞋底踩在石板路上全是水，褲腿濕漉漉貼著皮膚，連空氣都是黏的。
后來真離開了。
卻又總夢見這里。
夢見夜里的河。
夢見長橋街。
夢見戲臺后面那片長滿蘆葦的水溝。
有一年冬天，我甚至夢見奶奶站在河邊喊我回家。醒來的時候，窗外正在下雨，聲音和白水鎮很像。我半夜坐在出租屋床邊，抽了很久煙，后來天亮了，還是照常去上班。
人長大以后，總會慢慢變成很奇怪的東西。
明明已經離開了。
可身體里總有一部分，還停在很多年前。
院子里忽然傳來腳步聲。
很慢。
拖拖拉拉的。
我回過頭，看見隔壁陳阿婆撐著傘站在門口。
她比以前更瘦了，臉上的皺紋深得像刀刻進去的一樣，灰白頭發貼在額角，手里還拎著個菜籃。
她盯著我看了半天。
“周遠？”
我點點頭。
她像終于確定下來，嘆了口氣。
“***昨天還念叨你。”
我心里忽然沉了一下。
“她人呢？”
“衛生院掛水呢。”陳阿婆把傘往旁邊挪了挪，“這幾天喘得厲害，夜里都睡不著。前天鎮上發大水，她非說你要回來，在門口坐了半宿，誰勸都不聽。”
她說這些話的時候，語氣很平。
像在說一件已經說過很多次的事情。
我沒出聲。
院子里積了不少雨水，老槐樹的葉子不斷往下掉，浮在水面上，慢慢打著轉。
陳阿婆又看了我一眼。
“先去看看她吧。”
“她嘴上不說，其實一直惦記你。”
風從巷子里吹進來。
不知道哪家的窗戶沒關，木板被風吹得一下一下響。
很久以前，我也經常聽見這種聲音。
那時候總覺得白水鎮永遠不會變。
河水會一直流。
人會一直在。
夏天過去還有夏天。
可現在再站在這里，我忽然發現，很多東西其實早就在慢慢消失了。

我把箱子放下，重新鎖了門，跟著陳阿婆往鎮衛生院走。

雨還沒停，只是比剛才細了一些。巷子里的水已經漫過腳背，青石板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