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她的臉，雨水打在上面，漣漪一圈一圈。她的倒影也跟著一圈一圈地扭曲。當水面的漣漪停下來的時候，倒影不再是她的臉。是另一個女人的臉。嘴角有痣。

蘇晚棠沒有動。她盯著那個倒影，那個倒影也盯著她。然后倒影笑了。嘴角往上翹，左邊比右邊高。酒窩很深。酒窩里有一顆極小的痣。

蘇晚棠伸出右手，去碰那個倒影。她的手指碰到水面的一瞬間，倒影里伸出一只手，握住了她的手指。白色的，半透明的，指甲蓋底下有血絲。那只手的手背上，有一個紅印，七圈指紋。兩只手握在一起，握了很久。蘇晚棠把手抽出來，手背上多了五個指印。和之前那個紅印的位置一模一樣。但這一次，指印不止五個。很多個，疊在一起，密密麻麻，像無數人握過她的手。最深的那一個，指甲掐進了皮肉，留下了一個月牙形的痕跡。

她把那只手舉到面前，盯著那一個月牙形的指甲印。印子的邊緣有一圈細細的紅線，紅線在慢慢擴張，像有人在皮膚下面吹氣。

“她認得我。”

“誰？”

“林秀芝。她認得我的手。她以前給人洗頭的時候，握的都是別人的手。她記住了那個手感。我的手和她的手一樣大，一樣瘦，一樣的指節凸起。她以為我是她。”

“你不是她。”

“我是她。她也是我。我們是一個人。只是隔了一面鏡子。”她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膝蓋濕了，留下兩個深色的圓印，像兩只閉著的眼睛。
第三章 梳頭

蘇晚棠開始掉頭發。不是一根一根地掉，是一縷一縷地。梳頭的時候，梳子上纏著大把頭發，不是斷的，是從根脫落的，發根的小白點還在。她把掉下來的頭發放在一張白紙上，頭發自己移動，不是被風吹的，是自己卷曲，卷成一個個“人”字形的圈，排成了好幾行。“人”字排在一起，拼成了“人人人”。她數了數，三十七個“人”字。三十七個人。

她睡覺的時候把頭發散著。早上醒來，頭發是梳好的。整整齊齊，從頭頂梳到發梢，中分，貼著頭皮。她自己從來不這樣梳頭，她喜歡亂一點。這個梳法太規矩了，像老式理發店洗頭妹的手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