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病。母親住在城東的一家康復醫院，腦梗后繼發的行動障礙，住了快兩個月了。他每天下班后去看她，陪她吃醫院的晚飯，推著輪椅在走廊里來回走幾圈，然后回家。日復一日，像一臺被設定了程序的機器。
今天他走進病房的時候，母親正坐在床邊，看著窗外的天發呆。天快黑了，夕陽的最后一線光把窗框的影子投在地板上，像一個被拉長了的籠子。
“媽。”他叫了一聲。
母親轉過頭。她的眼神比以前慢了，像一臺轉速不夠的放映機，畫面一幀一幀地跳，聲音和口型對不上。她看著陸沉看了幾秒，然后笑了一下，嘴角往上揚的速度很慢，像在冰面下往上浮的一條魚。“來了？”她說。聲音很輕，輕到像怕驚動窗戶外面那些正要歸巢的鳥。
陸沉在床邊坐下，拿起床頭柜上的橘子在手里轉了兩圈沒剝開。他有很多話想問母親，但他不知道該怎么開口。他不能問“媽你認識一個穿深色衣服的女人嗎”，母親會以為他腦子出了問題。他不能問“咱們老家是不是有一棵大槐樹”，母親會問他為什么突然問這個。他不能問任何問題，因為他不知道答案是什么，也不知道知道答案之后該怎么辦。
母親伸出手，從他手里拿過那個橘子，剝了。她的手指不如以前靈活了，指甲有些發黃，指節因為類風濕而微微變形。但她剝橘子的動作還是很輕很慢很仔細，橘皮一瓣一瓣地剝下來，白色的橘絡一條一條地撕干凈，把橘瓣一瓣一瓣地分開，遞給他。
陸沉接過橘子，橘瓣的汁水在齒間爆開，酸得他瞇起了眼睛。“媽，你以前有沒有在咱家門口拍過一張照片？黑白的那種，你站在一棵槐樹下面。”母親看著他的目光忽然變了，像一面結了冰的湖面下有什么東西在游動。她看了他很久，久到陸沉把那瓣橘子咽了下去，久到窗外的天從灰藍色變成了灰紫色。
“那張照片，”母親終于開口了，聲音比之前更低了，低到像從地底下傳上來的，“你從哪里看到的？”
陸沉沒有回答。他從口袋里掏出手機，翻到那張照片的照片——他在上班的時候用手機拍下來的。他把手機遞給母親。
母親接過手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