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一前一后停在了我們跟前。

那族老喘著粗氣，拄著拐杖站定。

他先是上下打量了娘一番，渾濁的眼睛里透出幾分滿意。

下一秒，他的視線落在一旁瑟瑟發抖的我身上。

他拿拐杖指了指我，眉頭皺得老高：

“大李，這……怎么還帶了個小孩來？王福貴收了咱們二十兩銀子，可沒說還帶個拖油瓶啊！”

我嚇得渾身一哆嗦，本能地死死抓住**衣袖。

完了，他們嫌棄我，不要我了。

娘沒有片刻猶豫，“撲通”一聲，拉著我直挺挺地跪在了地上。

李屠戶被娘這突如其來的動作弄得往后退了半步。

娘抖著手，從懷里掏出那個沾著體溫的破布包，把里面那些她平時連看都舍不得多看一眼的銅板，一股腦兒全倒在了李屠戶身前。

“砰！砰！砰！”

娘一句話還沒說，先重重地磕了三個響頭。

“李老爺！”**聲音嘶啞，滿是絕望。

“求求您，行行好，把這丫頭也一起買下來吧！這些是我攢的全部家當，我知道不夠……但只要您留下她，這一年里我當牛做馬，洗衣做飯劈柴下地，我什么都干！我一定能賺夠錢還您的！”

她一邊說，一邊把我往前推了推，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一樣往下掉：

“求您別趕她走，要是回去了，她爹肯定會把她賣進那種見不得人的臟地方……她還這么小，求您給她條活路吧！”

我也跟著娘拼命磕頭，眼淚糊了滿臉，卻不敢出聲，只在心里一遍遍念著：別趕我走，別趕我走。

周遭安靜得可怕，只有族老在旁邊不滿地咂嘴嘆氣。

我心里怕極了，偷偷停下動作，往上瞄了一眼。

李屠戶沒有動怒，他雙手抱在寬闊的胸前，居高臨下地看著我們。

那雙原本透著兇光的眼睛里，此刻竟閃過一絲興趣。

見我抬頭，他還笑了一下。

“行了。”

他打斷我們的動作，沒了剛才那股不耐煩的火氣。

“別在門口跪著哭喪，不知道的還以為我李某人欺男霸女呢。進屋再說吧。”

說罷，他轉身推開門，大步跨了進去。

娘愣了一下，趕緊胡亂抹了一把眼淚，把地上的銅板小心翼翼地收回布包里，拉著我跌跌撞撞地跟了進去。

族老見狀，搖了搖頭，嘀咕了幾句“作孽”，便拄著拐杖轉身走了。

**的院子很大，出乎意料的干凈，院角還種著一棵挺拔的棗樹。

沒有我想象中那種到處是血水和碎肉的可怕景象，我暗中松了一口氣。

進了堂屋，李屠戶指了指旁邊的長凳，示意我們坐。

娘哪里敢坐，連忙搖頭，拉著我拘謹地站在角落里。

李屠戶也不勉強，自己大刀金馬地在方桌前坐下，語氣平淡地開了口：

“剛才在門口，族老的話你也聽見了。買……典你來這事，是族老背著我找王福貴辦的，我事先半點都不知情。”

娘局促地絞著手指，大氣都不敢喘。

“不過，”

李屠戶頓了頓：“既然錢都已經進了王福貴那個無底洞手里，想讓他吐出來是不可能了。族老也是一片好心，就算了。你們既然來了，就在這兒安穩住著吧，就當是多個落腳吃飯的地兒。”

聽到這話，娘緊繃的肩膀松懈下來，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可下一瞬，她又緊張地看向我，眼神里滿是猶豫和不安。

她咬了咬蒼白的嘴唇，鼓起最后的勇氣，小聲問道：

“那……那我女兒……”

李屠戶順著**目光看向我。

我立刻屏住呼吸，像只受驚的鵪鶉一樣縮起脖子。

他看著我這副沒出息的樣子，似乎覺得有些好笑，捏了捏眉心，隨口說道：

“也一起住下吧。多雙筷子的事，我李屠戶還沒窮到養不起個小丫頭。”

娘激動得眼眶又紅了，拉著我要再跪，卻被李屠戶皺著眉用眼神制止了。

“至于王福貴那邊……”

李屠戶冷笑了一聲，眼里閃過一絲不屑：

“我來解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