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她抬起頭，淚水終于落下來。
“姐姐活著時，已經受了許多苦。”
“死后若連一炷香火都不敢受，蘭因實在不忍。”
沈硯之的臉色變了。
那種變化很細。
像火星落進灰里，一時看不見，卻已經燙開了底。
我沒有急著說話。
只看著謝蘭因。
她的眼淚落得越來越多。
跪得也很穩。
一個柔弱姑娘，跪這么久，身子竟半點沒歪。
挺厲害。
沈硯之低聲道：
“阿蘅，她到底是晚棠的妹妹。”
“我知道。”
“讓她先住兩日吧。等她情緒平復，我親自送她回謝家。”
我慢慢點頭。
“好。”
沈硯之明顯松了一口氣。
謝蘭因也松了一口氣。
我轉身吩咐管事：
“給謝姑娘安排客院。”
“所有吃穿用度，單獨記賬。”
管事愣住。
我說：
“亡者無過。”
“活人有賬。”
謝蘭因臉上的淚，終于停了一瞬。
3
謝蘭因入府第三日，夢又來了。
這一次，謝晚棠說，她在地下無名無分，不敢受侯府香火。
只愿在祠堂外，有一盞小燈。
沈硯之來找我時，我正在修剪窗前的山茶。
剪子咔嚓一聲，斷枝落進小瓷盆里。
他說：
“只是一盞燈。”
我沒有抬頭。
“侯爺覺得，只是一盞燈？”
他靜了靜。
“晚棠當年為救我，死在雁回坡。若沒有她，我回不了京。”
“謝家這些年沒落，蘭因又無依無靠。”
“我不能連這樣一個小愿望都不許。”
我放下剪子。
“祠堂燈火，不是隨便點的。”
“謝晚棠生前與你有婚約，若在侯府祠堂外受香火，京中人會怎么想？”
沈硯之道：
“我會說清楚。”
我笑了。
“侯爺，你說清楚過幾件事？”
他臉色一沉。
我卻繼續道：
“你會說，謝晚棠救你而死，你對她只有愧疚。”
“旁人會說，平遠侯情深義重，正妻賢惠大度。”
“再過幾日，他們便會說，若非謝姑娘早亡，這侯府夫人的位置，原該是她的。”
沈硯之抿唇。
“你不必在意那些閑話。”
我看著他。
“那我在意什么？”
他一時答不上來。
我忽然覺得有些好笑。
男子總是這樣。
他們惹出閑話時，說女子不必在意。
女子真不在意他們了，他們又要問為何心冷。
最后那盞燈，還是點上了。
沈硯之沒有將謝晚棠的牌位請進正祠。
只在偏院設了小案，供了一盞長明燈。
他自以為已經折中。
當晚，府中丫鬟路過我院門口，低聲說：
“謝姑娘真可憐。”
“若不是死得早，如今哪有……”
話沒說完，她看見我，嚇得臉都白了。
我沒有罰她。
只是讓人把那盞燈前供的香換了。
換成最淡的白檀。
第二日，謝蘭因紅著眼來問。
“夫人為何換香？”
我說：
“長明燈已經點了，香也燒了。”
“謝姑娘還要挑味道？”
她臉色白了白。
我看著她，語氣溫和：
“死人托夢，管得這樣細。”
“倒不像亡魂。”
“像管家婆。”
4
謝蘭因是在午后來的。
彼時我正在廊下看賬冊。
她穿一身月白衣裙，發間只簪一支素銀釵。
風吹過來，衣袖微微一飄。
很像一朵懂事的白花。
“夫人。”
她輕聲道：
“蘭因想向夫人賠罪。”
我讓她坐。
她不坐，非要跪。
我合上賬冊。
“謝姑娘，地上冷。”
“你若又病了，侯爺少不得要覺得我苛待你。”
她身形微僵。
片刻后，還是坐了。
我給她倒茶。
她捧著茶盞，眼眶又紅了。
“夫人別怪侯爺。”
“姐姐死前，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他。”
“侯爺這些年表面冷硬，其實心里一直苦。”
我點頭。
“看出來了。”
謝蘭因微怔。
大約沒想到我這么好說話。
我繼續道：
“平遠侯心里苦，所以你挑我生辰迎牌位。”
“平遠侯心里苦，所以你住進侯府。”
“平遠侯心里苦，所以你姐姐每夜托夢。”
我看著她。
“謝姑娘，你姐姐救的是侯爺。”
“不是救了一個能讓你隨意使喚的傻子。”
她手中的茶水輕輕一晃。
“夫人何必這樣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