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墨醒過來的時候，后腦勺擱在門檻上，嘴里全是鐵銹味。
他不知道自己在地上躺了多久。灶臺是冷的，房梁上掛的那盞油燈早就燒干了，燈盞底上剩一圈黑糊糊的油渣。他撐著門框站起來，膝蓋發軟，眼前黑了又亮亮了又黑。好一陣才穩住。
桌上攤著半張沒抄完的經帖，墨已經干了，筆頭硬得像根木棍。他把筆泡在水碗里，回頭看了一眼米缸——缸底上薄薄一層粟米，蓋不住底。這點米煮成粥，能撐一天。煮成干飯，一頓就沒了。
蘇墨把缸蓋合上，沒舀那層米。留著，明天抄完經帖能換兩升米，到時候一起煮。
外面有人在笑。
他推開門，巷子口的石墩上坐著三個閑漢，磕著瓜子，看到他就拿手指點。“蘇大秀才起來了。昨晚上又熬夜讀書了吧，讀到雞叫沒？”瓜子殼吐在地上，“院試考了三回沒中，書都讀到狗肚子里去了。要我說，趁早把筆桿子撅了，下地干活還能混口飽飯。咱莊稼人，認得自己名字就得了，還真以為能當舉人老爺？”
蘇墨沒看他們。他把門帶上，夾著抄好的經帖往鎮上走。經帖是給棺材鋪抄的，一份三文錢，抄十份能換一斗米。他從巷口走到鎮口，身后笑聲沒斷。他也沒停。
棺材鋪掌柜姓周，是個干瘦的中年人，看到蘇墨進來，把手里那塊木板放下。“又來交經帖？上回那批字跡太潦草，這次的再不行，工錢得扣一半。”
蘇墨把經帖放在柜臺上。周掌柜翻開看了兩眼，沒挑出毛病，從抽屜里數了十二文銅錢推過來。“做得不錯。這還差不多。”蘇墨把銅錢收進袖口。回頭走到米鋪門口，還沒進去，先聽見了一陣笑聲。
米鋪門口停著一輛騾車，車上堆著好幾口木箱。王富貴站在車旁邊，身邊圍著幾個跟他差不多的年輕人，都是鎮上富戶家的子弟。王富貴穿著一件簇新的藍綢直裰，腰間掛著一塊成色不錯的玉佩，正拿扇子點著蘇墨的方向跟旁邊的人說話。
“那就是蘇大秀才。三屆院試落榜生，咱們鎮上的考霸。”旁邊幾個人哄地笑開。
蘇墨裝沒聽見，側身往米鋪里走。王富貴往前邁了一步，擋在他面前。“別急著走。”他把扇子合上，“我今天進了一批新書，《四書大全》，朱子集注本，一套二十兩銀子。你摸過這么好的書嗎？”
蘇墨沒搭理他，繞過他想進鋪子。王富貴往旁邊挪了一步，又堵住了。“怎么，不理人？秀才就是秀才，架子倒不小。”他拿扇子敲著蘇墨的肩膀，“聽說你還在抄經帖掙錢？抄一份三文錢，抄到什么時候能買得起一套正經書？不**給我當書童，一個月給你開一百文。”
蘇墨抬起眼。王富貴的臉圓滾滾的，下巴堆著幾層肉，笑的時候眼睛瞇成兩條縫。他身后那幾個富家子弟也跟著笑，笑得很輕松，像是在看一出早就知道結局的戲。
“不必。”蘇墨說。王富貴愣了一瞬，然后笑得更大聲了。“還真把自己當回事了。”他把扇子往蘇墨懷里一戳，“行。三年后你若能中秀才，我王富貴當眾給你磕頭。中不了——你就把家門口那棵槐樹砍了，給我當柴燒。”
旁邊的人起哄。“好，就這么說定了！”蘇墨沒吭聲，繞過騾車，走進了米鋪。
夜里又下了雨。蘇墨坐在桌前，把今天抄經帖剩下的半截蠟燭點著。火苗只有小指蓋大小，照得書頁上的字微微發黃。他在讀《大學》，讀到“物格而后知至”那段，眼皮開始往下墜。這半個月他每天只睡一兩個時辰，白天抄經帖，晚上看書，粥一天只喝一頓。身子在垮。他能感覺到，但他沒辦法——院試還有四個月，他手上的書本還缺三套。
蠟燭倒了。火苗舔上桌面那沓草紙的瞬間，蘇墨往前一撲，額頭磕在桌沿上，整個人從椅子上滑下去。后腦勺撞上地面，眼前徹底黑了。
再醒來的時候，腦子里多了一樣東西。
他說不清楚那是什么。像是一間屋子。一間巨大的、沒有盡頭的屋子，里面整整齊齊碼著無數本書。他隨便翻開一本——是他三年前讀過的那套《論語》注本。連書頁邊角上他當年用指甲掐出的那道折痕都在。每一個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