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建國說,爸你放心,能治。
周德厚又搖了搖頭,喉嚨里發出含糊的聲音。周建國湊近了聽,聽了半天,聽出來四個字:別……瞎……花錢……
周建國把蘋果碗放到一邊,伸手握住父親的手,那只手還是涼的,但是比前兩天暖和了一點。他握著,沒說話。
窗外的天已經亮了,日光燈還亮著,白花花的,照得人睜不開眼。
三、兩頭跑的日子
從第五天開始,周建國過上了兩頭跑的日子。
早上五點半鬧鐘響,他睜著眼睛躺五分鐘,然后爬起來,洗把臉,騎摩托車去修車鋪。小馬比他到得更早,修車鋪的燈已經亮了。周建國推門進去,聞見一股機油味,心里踏實了一點。他換上工裝,開始干活,修車、補胎、換零件,一干就是一上午。
中午的時候劉美華送飯來,有時候是饅頭炒菜,有時候是面條。她把飯盒往桌上一放,說,吃吧。然后在旁邊站著看一會兒,看看有什么活能幫上手。
周建國吃完飯,騎著摩托車去醫院。路程騎二十分鐘,他騎十五分鐘。父親躺在床上,有時候醒著,有時候睡著。醒著的時候,周建國給他喂水、喂飯、擦身子、換尿袋。睡著的時候,他就坐在旁邊,看著點滴一滴一滴往下落,數著秒針走。
下午六點,他離開醫院,回修車鋪干晚班。晚上修車的人多,大多是跑長途的貨車司機,車壞了不能等。周建國蹲在車底下,手上沾滿機油,扳手擰得咯吱響。干完活回家往往十點多了,洗澡,倒頭就睡。
劉美華比他睡得更晚。她在超市站一天收銀,腰酸腿腫,回家還得洗衣服、收拾屋子。周建國躺在床上,聽著她在衛生間搓衣服的聲音,嘩啦嘩啦的,像下雨。
這樣的日子,周建國過了兩個月。
兩個月,他瘦了十五斤。以前穿的衣服都肥了,腰帶緊了一格還是松。他沒去稱過體重,但是照鏡子的時候,看見自己顴骨凸出來,眼窩凹下去,像老了十歲。
有一天晚上十一點,他從修車鋪出來,騎摩托車往醫院去。路上沒什么車,路燈亮著,照得路面慘白。他騎到半路,忽然覺得眼前一黑,連人帶車摔在路邊。他躺在地上,愣了幾秒鐘,才反應過來是自己騎太快,精力不濟。他爬起來,把摩托車扶正,拍了拍身上的土,騎上去,繼續走。
到醫院的時候,護士正在查房。周建國推門進去,看見父親醒著,眼睛睜得大大的,盯著天花板。他走過去,問,爸,你咋不睡。
周德厚喉嚨里發出聲音,含混不清。周建國湊近了聽,聽了半天,聽出來兩個字:等你。
周建國愣了一下,在床邊坐下,握住父親的手。那只手還是涼的,但是比剛住院的時候暖和多了。他說,爸,以后別等了,睡你的。
周德厚沒說話,眼淚又流下來了。
周建國拿起床頭柜上的毛巾,給父親擦眼淚。毛巾是舊的,洗得發黃了,但是疊得整整齊齊。他擦完了,把毛巾放回去,說,爸,你養我小,我養你老,這不是應該的嗎。你別想太多,好好養病比啥都強。
周德厚張了張嘴,想說什么,又咽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