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家人------------------------------------------——不，如今該叫喬景儀了。，露在外面的小臉依舊蒼白，卻比前幾日多了幾分生氣。。睜著一雙黑漆漆的眼睛，望著車窗外不斷倒退的風景。，百無聊賴地撥弄著手中的衣帶，時不時偷偷瞄一眼這個新來的妹妹。，可娘親臨行前特意叮囑過“妹妹傷還沒好，別鬧她。”。“你餓不餓？”喬景然從袖子里摸出一塊桂花糕，遞到景儀面前，“娘親說你要多吃東西，傷口才好得快。”，望著那塊糕點，又望向喬景然那雙亮晶晶的眼睛。“……謝謝。”她接過糕點，聲音還是有些干啞。，又湊近了些，壓低聲音，神秘兮兮地說：“我告訴你一個秘密——我娘其實很兇的，你別看她對你那么溫柔。上次我偷偷爬樹摘果子，被她發現，罰我蹲馬步兩個時辰！”，她沒想到這個沒見過幾面的小女孩會來安慰她，甚至還會講一些自己的糗事。“不過你放心，”喬景然拍了拍**，“以后有我在，她要是兇你，我幫你頂著！景然。”，不輕不重，卻讓喬景然立刻縮了縮脖子。
“娘，我沒鬧她！我就是給她吃糕點！”
“坐好。還有半個時辰就到懷安了。”
喬景然吐了吐舌頭，乖乖坐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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懷安城不大，卻五臟俱全。
喬家的宅子坐落在城東一條幽靜的巷子里，三進三出的院落，不算奢華，卻處處透著雅致。
門口兩棵老槐樹遮天蔽日，灑下一地濃蔭。
馬車停穩后，玉文先下了車，轉身將景儀從車上抱下來。
“這就是咱們家了。”玉文柔聲說道，將景儀輕輕放在地上，指著門口的槐樹，“等來年春天，這樹上會開滿槐花，可香了。到時候姨父給你做槐花餅吃。”
景儀的記憶是一片空白。可站在這扇門前，心里卻涌起一個念頭——這里不是她的家。
她說不出為什么知道，可就是知道。
“走吧，進去看看你的屋子。”玉文牽起她的小手，朝門內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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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頓下來之后的日子，平靜得像一潭死水。
喬木時時任懷安府司兵，掌一府兵事。城中人稱她“喬司兵”，敬她治軍嚴明，也怕她不茍言笑。
每日清晨點卯，傍晚方歸。玉文在家照料兩個孩子，事無巨細。
景儀的傷好得慢，每日三碗苦藥，端起來就喝，從不哭鬧。
這份乖順，反倒讓玉文更加心疼。
“這孩子太安靜了。”一日夜里，玉文對喬木時說道，眉間帶著愁色，“整日不說幾句話，也不像景然那般愛玩愛鬧。我有時看著她，覺得她像一株被風吹斷了根的草，飄到哪里算哪里，沒有半分生氣。”
喬木時正在燈下看書，聞言抬起頭。
“給她找點事做。”喬木時說，“人閑著，就容易想。想多了，傷神。”
“做什么？”
“識字。讀書。什么都行。”喬木時頓了頓，“我看她的底子，不是尋常人家的孩子。就算失了憶，骨子里的東西不會丟。讓她學，學進去了，便沒功夫想那些想不起來的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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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文覺得有理，第二日便搬了書案到景儀屋里，親自教她識字。
然而只教了三日，他便驚住了。
這孩子的悟性，遠超常人。
不，不只是悟性。是那種仿佛刻在骨子里的、與生俱來的東西。
旁人要學三日的字，她一個時辰便記得滾瓜爛熟。旁人要琢磨半日的道理，她聽一遍便能舉一反三。
“妻主，”玉文當晚找到喬木時，神色復雜，“那個孩子……”
“怎么了？”
“她太聰明了。”玉文斟酌著措辭，“聰明得不像一個五歲的孩子。我教她《千字文》，她過目不忘一樣，熟背于心。”
喬木時嘴角露出一絲淡淡的笑意，“聰明些，未必是壞事。往后景然有她作伴，我也能少操些心。”
玉文被她摟在懷里，也慢慢放寬心，想著，如此也好。
景儀到喬家的第三個月，第一次走出了院子。
是喬景然拉著她出去的。
“你整天悶在屋里，會悶出病的！”喬景然不由分說地將她拽出門，“走，我帶你去街上逛逛！懷安可好玩了！”
景儀被她拽得踉踉蹌蹌，卻破天荒地沒有拒絕。
那日恰逢集市，街上人來人往，熱鬧非凡。喬景然像一只出了籠的鳥兒，一會兒躥到糖人攤前，一會兒蹲在雜耍班子旁邊，嘴里嘰嘰喳喳說個不停。
景儀跟在她身后，安安靜靜地走著，目光卻不時掃過街邊每一個角落——賣菜的農婦、算命的**、討價還價的客人、蹲在墻角曬太陽的乞丐。她看得很仔細，像是在默記什么，又像只是單純地在看。
“景儀！你看這個！”
喬景然舉著一個泥人跑回來，那泥人捏的是只小兔子，歪歪扭扭的，卻憨態可掬。
“像不像你？”喬景然笑嘻嘻地問，“安安靜靜的，戳一下才動一下。”
景儀看著那只泥兔子。
丑丑的，哪里像我。
“……不像。”
“像！”喬景然把泥人塞進她手里，“送你了！別弄丟了啊，這可是我用三個月的零花錢買的！”
景儀低頭望著手中的泥兔子，心中泛起各種情緒交織在一起。
“……謝謝。”
她的聲音很輕，輕得幾乎被街市的喧囂淹沒。
可喬景然聽見了，咧嘴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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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氣漸涼的時候，喬木時做了一個決定——教景儀習武。
“她根骨奇佳，不練武可惜了。”喬木時對玉文說這話時，語氣平淡，像是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
可玉文知道，這個決定意味著什么——妻主終于放下了對那個孩子的戒備。
“你確定？”玉文問。
“確定。”
第二日清晨，天還沒亮，喬木時便敲開了景儀的房門。
小女孩披著中衣站在門口，睡眼惺忪，卻沒有絲毫慌亂。
“從今日起，每日卯時起來練劍。”喬木時說，“能做到嗎？”
景儀望著她，卻沒有立刻吭聲，腦袋認真思考著事情的可行性以及她能不能做到。
“能。”
喬木時點了點頭，轉身走向院中。景儀跟在她身后，腳步緩慢，像一只無聲的貓。
那日清晨，喬木時教了她第一式劍招，起勢。
景儀學得很慢。不是學不會，是每一個動作都要做到極致。
手腕的弧度、腳步的落點、呼吸的節奏，她反復揣摩，反復調整，直到喬木時點了頭，才肯進入下一式。
一個時辰下來，喬木時只說了一句話：
“還行。”
那是喬木時能給出的、最高的評價。
景儀收起木劍，汗水順著臉頰滑落，滴在腳下的青磚上。她沒有笑，可那雙一向空洞的眼睛里，有了一絲不一樣的光。
懷安下了入冬的第一場雪。
那是她第一次見到雪。
站在廊下，仰頭望著紛紛揚揚的雪花從天而降。
“景儀！進來烤火！”喬景然在屋里喊她，“外面冷！”
她沒有動，目光呆呆的看著雪，之前有沒有見過這樣的大雪呢。
一只溫熱的手忽然落在她的頭頂。
她抬起頭看見喬木時。
“第一次見雪？”喬木時問。
景儀點了點頭。
喬木時沒有再說話，陪伴在她身旁，一起看雪。
雪花落在她們肩上，落在她們發頂，落在那兩棵光禿禿的老槐樹上。
那一站，便是一炷香的功夫。
玉文抱著湯婆子站在門內，望著廊下一大一小兩個身影，打心底覺得氣氛十分的融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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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除夕，喬家擺了家宴。
桌上擺滿了菜，玉文忙了一整日，連口水都沒顧上喝。
喬景然圍著桌子轉來轉去，趁大人不注意偷偷捏了一塊醬肉塞進嘴里，被玉文逮了個正著，罰她去擺碗筷。
景儀坐在桌前，安靜地看著這一切。
她的面前放著一副嶄新的碗筷，碗底印著一朵小小的蘭花。那是玉文特意去街上挑的，和喬景然的碗是一對——一只蘭花紋，一只竹葉紋。
“景儀，嘗嘗這個。”玉文夾了一塊糖醋魚放進她碗里，“你姨父最拿手的。”
“……謝謝姨父。”
喬木時坐在主位上，端著酒杯，沒有動。她的目光掃過玉文忙碌的身影、喬景然偷吃的狼狽、景儀安靜端坐的模樣，最后落在景儀碗中那塊魚上。
她忽然伸手，又夾了一塊魚放進景儀碗里。
“多吃點。”她說，語氣依舊淡淡的。
景儀被突如其來的關心砸的有些發懵，，她不知道該是什么反應。
但是身體比她自己先做出了反應，夾了一塊肉放到喬木時的碗里
“姨母辛苦了，也要多吃點，補身體”
喬木時微微一怔，隨即嘴角泛起笑意，輕聲道：“好。”
喬景然見狀，也有樣學樣，夾了一塊糕點放到玉文碗里，笑嘻嘻地說：“爹也辛苦啦，多吃點。”
玉文笑得眼睛瞇成了一條縫，直夸景然懂事。
家宴上的氣氛愈發溫馨起來，歡聲笑語回蕩在屋子里。
窗外，爆竹聲此起彼伏，照亮了整條巷子。
屋內，炭火噼啪作響，暖意融融。
景儀的碗里，堆著玉文和喬木時夾的菜，堆得冒了尖。
她低著頭，一口一口地吃著。
沒有人看見，她的眼角，有一點水光。
她告訴自己。
那不是淚。是炭火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