燙得他心頭發慌。他深深吸了一口氣，壓下翻涌的心緒，再抬頭時，面上已是一片恭謹沉靜。
“陛下關懷，臣弟感激涕零。婚姻大事，自當遵從陛下圣意。”他躬身行禮，聲音平穩無波，唯有袖底緊攥的指節，泄露了心底驚濤駭浪的一角。皇帝那句輕飄飄的“添些新人”，如同投入平靜湖面的巨石，在他與沈知微那方繡著并蒂蓮、以朱砂為誓的錦帕上，投下了第一道深重的陰影。
第二章 驚鴻照影
春寒料峭的運河碼頭，晨霧尚未散盡。趙明翊立在官船甲板上，玄色披風被料峭江風卷起一角。他望著漸行漸遠的京城輪廓，指尖無意識摩挲著袖中那方錦帕。皇帝那句“添些新人”如同附骨之疽，在離京的十余日里，日夜啃噬著他的心神。并蒂蓮的銀線紋路硌著指腹，他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底只剩一片沉肅的寒潭。
“王爺，風急，進艙吧。”親衛統領周淮低聲勸道。趙明翊頷首，轉身時，目光掠過運河兩岸連綿的灰瓦白墻。江南，魚米之鄉，亦是漕運積弊最深之處。此行的差事，容不得半分閃失。
船行數日，過淮安，入揚州地界。兩岸景致陡然鮮活起來，粉墻黛瓦，小橋流水，櫓聲欸乃間，有吳儂軟語隨風飄來。這日午后，官船行至一處水流湍急的河*。兩岸山勢陡峭，河道收窄，水流打著旋渦，推著船身微微搖晃。
“報——前方有沉船殘骸阻塞水道！”瞭望的水手急聲呼喊。趙明翊聞聲步出船艙，只見前方不遠處，幾根斷裂的桅桿斜插水中，破碎的船板隨波起伏，顯然是不久前的事故現場。
“減速！避讓！”周淮厲聲下令。舵手奮力扳動舵輪，船身卻似被一股無形的力量攫住，猛地向那堆殘骸撞去。水下暗流洶涌，官船劇烈顛簸，甲板上人仰馬翻。
“保護王爺！”周淮的吼聲被巨浪拍擊船身的轟鳴淹沒。趙明翊死死抓住船舷，一個巨浪兜頭打來，冰冷刺骨的河水瞬間灌入口鼻。船身在令人牙酸的碎裂聲中傾斜，他腳下一滑，整個人被甩出船舷，墜入渾濁湍急的江流之中。
冰冷的河水裹挾著巨大的力量，將他拖向深淵。沉重的錦袍吸飽了水，像鉛塊般拽著他下沉。意識模糊間，他仿佛又看見上元夜梅樹下，沈知微眼底映著琉璃燈火的光，聽見她輕聲說“翊哥哥，我信你”。袖中的錦帕似乎還殘留著那夜的梅香，卻被冰冷的江水無情浸透。黑暗吞噬了他最后一絲清明。
……
不知過了多久，一絲微弱的暖意喚醒了知覺。趙明翊艱難地睜開眼，視線模糊不清。首先映入眼簾的，是低矮的茅草屋頂，幾縷天光從縫隙中漏下。身下是硬邦邦的木板床，蓋著的粗布薄被帶著陽光曝曬后的干燥氣息和淡淡的魚腥味。
“你醒啦？”一個清脆的聲音響起，帶著江南水鄉特有的軟糯腔調。
他循聲望去，只見一個穿著靛藍粗布衣裙的少女正端著一只粗陶碗走進來。她約莫十六七歲年紀，頭發用一根木簪松松挽著，幾縷碎發垂在頰邊，膚色是常年經風見日的健康蜜色，一雙眼睛卻格外清亮，像山澗里未被塵染的泉水，澄澈見底。
“我……這是哪里？”趙明翊開口，聲音嘶啞干澀。
“這里是柳葉渡，我叫柳青萍。”少女將陶碗放在床邊的小木墩上，碗里是冒著熱氣的褐色藥汁，“三天前我在河邊洗衣裳，看見你被水沖到蘆葦蕩里，就把你拖回來了。”她說話時語速輕快，帶著一種未經世事的直率，“你運氣真好，再晚一會兒，怕是要被沖到下游的亂石灘去了。”
趙明翊掙扎著想坐起，胸口卻傳來一陣悶痛，忍不住咳嗽起來。柳青萍連忙上前扶住他的肩膀，動作并不輕柔，卻帶著一種樸實的關切。“別亂動！你嗆了好多水，肋骨也撞傷了，得好好躺著。”她端起藥碗，不由分說地遞到他嘴邊，“喏，快喝了，我爹說這草藥治內傷最管用。”
苦澀的藥汁入喉，趙明翊皺緊了眉頭。他環顧這間簡陋卻收拾得干凈整齊的茅屋，目光落在少女沾著泥點的褲腳和粗糙的手指上。“多謝姑娘救命之恩。”他啞聲道，“在下姓趙，是個……落第的書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