銹味，吸氧裝置噗噗地冒著水泡。窗簾閉著，只留了一道縫，渾濁的光線落在床單上。床頭柜上擺著一個不銹鋼飯盒，一袋沒拆的咸味蘇打餅干，和一臺老式收音機——收音機沒開，天線歪著，上面纏著黑色的電工膠帶。墻上掛著一本掛歷，翻到的是上上個月的那一頁，日期下面畫著幾個圈，紅色的，筆跡很粗。
老人縮在被子里，身體薄得像一片被夾在厚書里壓了很久的枯葉。手背上的皮膚像揉皺了又展開的蠟紙，針眼周圍泛著青紫色。
“**，我叫周遠山。”
老人沒有說話。他的眼睛半睜著，看的方向是周遠山左肩后面的某個不確定的點，或者那個點上什么也沒有。他好像在聽什么，或者在看什么誰也看不見的東西。
“您想跟我說點什么都可以。說什么都可以。”
大約過了四十秒。窗外的風忽然變大，空調外機發出了細密的嗡鳴。然后老人開口了，聲音很輕，像踩在曬干的腐葉上發出的最后那一點點脆響。
“沒有路。”
“什么？”周遠山沒聽清，往前湊了一點。
“老家沒有路。擔架抬不過去。”老人的語速極慢，每一個字之間都隔著一道巨大的沉默。“我的腿……就是那時候耽誤的。在部隊……后來他們修了路，那條路叫**路……我修的。”
他停在這里。
周遠山等了很久，等來的是一片更空白的沉默。
“您后來回去過嗎？”他輕聲問。
“想回……想回……”老人的嘴唇翕動著，像在咀嚼這兩個字。但他最終沒有說完。心電監護儀的屏幕上，心率曲線均勻地流淌，偶爾出現一個小波峰。那個波形跳動的時候，你會感覺他還想說什么。
但是他沒說。
周遠山按下了錄音的暫停鍵。他站起來的時候腿有點軟，不是害怕，是被一種無法名狀的悲傷輕輕沖撞了一下。這個老人和他素不相識，但他嘴里的“**路”，比他在任何一本書里讀到過的任何一條路都要漫長。這條路從年輕時修到了現在，在記憶里早就修成了，但他再也回不去。
他想說點什么安慰的話，但他知道任何安慰的話在這里都輕得像一張衛生紙。
他只是把錄音文件名改成了：“沒有路。”
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