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里有寶------------------------------------------。，趙美照例把碗底那塊紅薯夾到她碗里，她照例推回去。趙美低下頭，一小口一小口地吃，吃得很慢，像是在吃什么好東西。趙悅悅看著她細瘦的手腕、發黃的頭發、指甲縫里永遠洗不干凈的泥，心里那個念頭又冒了出來——她得掙錢。。她爹娘每月寄來的十塊錢，足夠她吃穿用度，甚至還有富余。可那是她的錢，不是趙美的。她可以“借”給趙美交學費，可以幫她買本子買鉛筆，可這些都是暫時的。趙家叔和嬸子要臉面，不會一直讓她出錢。等再過兩年，趙美大一些，家里的活更需要人手，到時候——。，能干什么？，趙悅悅躺在床上，把這幾天想過的辦法又過了一遍。畫畫？她前世是自由插畫師，畫畫的手藝還在，可這個年代誰會花錢買一個小丫頭的畫？幫人寫信？她倒是會寫，可七歲的孩子會寫信，說出去誰信？撿廢品？這個年代哪有什么廢品可撿。，腦子里忽然閃過一個畫面——前世在大學里學植物學的時候，老師帶他們上山認藥草。什么柴胡、黃芩、丹參、桔梗，長在山里不起眼的地方，挖出來曬干了，就是能換錢的東西。。。藥材。山里的藥材。，野外調查的時候跟著老師認了不少草藥。雖然畢業后沒干這行，但那些知識還在腦子里。這個年代，山里的藥材還不值錢，但供銷社是收的。她不需要掙大錢，只要掙夠趙美的學費和書本費就夠了。，一個人上山挖藥材，趙家不會同意。而且她這具身體底子弱，走兩步就喘，更別說爬山了。。，趙悅悅拉著趙美，沒有直接回家，而是繞到村后的小山坡上。“悅悅，來這里干啥？”趙美有些緊張，四處張望，“我媽還等著我回去剁豬草呢。耽誤不了多長時間。”趙悅悅蹲下來，指著坡上一叢開著小黃花的植物，“趙美，你認識這個嗎？”
趙美湊過去看了看，搖搖頭：“不認識。是野草吧？”
“不是野草。這個是柴胡，能入藥。供銷社收的，曬干了能賣錢。”
趙美瞪大了眼睛：“真的？”
“真的。”趙悅悅又指著旁邊一株開紫花的，“這個是桔梗，也是藥材。還有那邊那個，葉子鋸齒狀的，是蒲公英，全草都能入藥。”
趙美蹲下來，認認真真地看著那些植物，眼睛里漸漸有了光。
“悅悅，你咋知道的？”
“我爹娘寄來的書上有。”趙悅悅早就想好了說辭，“我在書上看到的。”
趙美點了點頭，沒有懷疑。在她心里，悅悅什么都知道，會認字，會寫字，還會畫畫，知道藥材也沒什么奇怪的。
“這些東西……真能賣錢？”趙美小聲問。
“能。”趙悅悅說，“我打聽過了，供銷社收。價錢不高，但積少成多。你放學以后挖一點，曬干了攢著，攢夠了拿去賣。學費就有了。”
趙美低著頭，手指輕輕碰了碰那株柴胡的葉子，沉默了好一會兒。
“悅悅，你是為了我才……”
“也是為了我自己。”趙悅悅打斷她，“我也想攢點零花錢，買畫畫的本子。”
趙美抬起頭，看著她，眼眶紅紅的，但沒有哭。她把那株柴胡小心翼翼地連根挖出來，抖掉土，放在手心里看了很久。
“我認得它了。”她說，“明天我再多挖一些。”
從那天起，趙美每天放學干完家里的活，就提著籃子去村后的小山坡上挖藥材。趙悅悅有時候跟著去，但她身體不好，走幾步就喘，大多數時候是趙美一個人去。趙美挖回來的藥材，兩個人一起洗、一起曬，曬干了裝進布袋里，掛在屋檐下。
趙家嬸子看見了，問了一句：“弄這些干啥？”
趙美不敢說話，趙悅悅替她答：“供銷社收，能賣錢。趙美想自己掙學費。”
嬸子愣了一下，看了看趙美，又看了看屋檐下那一袋袋曬干的藥材，沒再說什么。
趙強也看見了，嗤笑一聲：“挖點破草就能賣錢？做夢吧。”
趙美沒理他，低著頭繼續洗藥材。
趙悅悅在旁邊幫著挑揀，把好的和壞的分開，把根和葉分開。她前世學的植物學知識全派上了用場——什么部位入藥，什么季節采，怎么曬怎么存，她記得清清楚楚。趙美不懂這些，但她聽話，悅悅說什么她就怎么做，從來不問為什么。
半個月后，屋檐下攢了滿滿三布袋藥材。趙悅悅挑了個周末，跟嬸子說了去供銷社的事。嬸子猶豫了一下，讓趙強陪著去。
“讓強子跟著，路上有個照應。”
趙悅悅知道嬸子是不放心兩個小姑娘走那么遠的路，也沒拒絕。趙強不情愿地跟著，一路上嘴里嘟嘟囔囔的，但也沒甩手走人。
供銷社在鎮上，離村子十里路。趙悅悅和趙美走了快一個時辰，趙強走在前面，時不時回頭催一句：“快點！磨磨蹭蹭的！”
到了供銷社，趙悅悅把藥材遞給柜臺后面的老頭。老頭翻了翻，看了看成色，又聞了聞，問：“誰家孩子挖的？收拾得還挺干凈。”
“我家的。”趙悅悅說，“能賣多少錢？”
老頭稱了稱，撥了撥算盤：“柴胡兩斤，桔梗一斤半，蒲公英三斤……一共一塊八。”
趙美站在旁邊，手指攥著趙悅悅的衣角，緊張得手心全是汗。聽見“一塊八”三個字，她愣住了，抬頭看趙悅悅，眼睛瞪得圓圓的。
趙強也愣住了：“這么多？”
一塊八毛錢。趙美一個學期的學費是兩塊。加上之前悅悅幫她墊的，再攢一攢，下學期的學費就夠了。
趙悅悅接過錢，數了數，遞給趙美：“拿著。”
趙美的手在發抖，接過那幾張毛票，看了又看，像是怕它們飛走似的。
“悅悅……這、這是我的？”
“你挖的，你洗的，你曬的。當然是你的。”
趙美的眼淚啪嗒掉了下來。她蹲在供銷社門口，把那幾張毛票攥在手心里，哭得無聲無息。
趙強站在旁邊，第一次沒有嘲笑她。他張了張嘴，想說什么，又咽了回去。
回去的路上，趙美一直攥著那幾張毛票，走得飛快，像是怕天黑之前趕不回家。趙悅悅跟在她后面，走幾步喘幾步，趙美就停下來等她。
走到村口的時候，趙美忽然停下來，轉過身，認認真真地看著趙悅悅。
“悅悅。”
“嗯？”
“我能一直讀書了，對不對？”
趙悅悅笑了：“對。你能一直讀書了。”
趙美的眼睛亮亮的，嘴角翹起來，想笑又不敢笑。她低下頭，把那幾張毛票小心翼翼地疊好，塞進貼身的口袋里，拍了拍，確認不會掉出來。
趙悅悅看著她，心里那塊石頭終于落了一半。
不管你是不是外婆，你都不該被困在這個院子里。你能讀書，能認字，能走出這個村子。你值得更好的。
那天晚上，趙美把藥材賣的錢交給嬸子。嬸子數了數，沒接，嘆了口氣說：“你自己存著吧，下學期交學費。”又頓了頓，補了一句，“以后放學回來，活干完了再去挖藥材。別耽誤學習。”
趙美愣了一下，然后使勁點了點頭。
趙悅悅趴在里屋的床上，聽見堂屋里趙家叔悶聲說了一句：“這丫頭，倒是有股子倔勁。”
她沒有說話，只是把臉埋進枕頭里，笑了。
窗外月光如水，照在屋檐下那些空了的布袋上。明天，趙美又會提著籃子上山，挖新的藥材，曬新的希望。
日子雖然苦，但總算有了一點甜頭。
而這點甜頭，是趙美自己掙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