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涌------------------------------------------，趙美緊張得一宿沒睡。，趙美就爬了起來。她摸黑穿上那件唯一的干凈衣裳，頭發梳了又梳，仔細扎好。然后蹲在灶房，把碗筷洗了，院子掃了，雞喂了，又剁了半筐豬草。做完這些，天才蒙蒙亮。，趙美正蹲在灶臺邊上，把剁好的豬草往筐里裝。“這么早？”趙悅悅**眼睛。，扯了扯衣角，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睡不著。豬草還沒剁完，我先弄一點，回來再弄剩下的。”，又看了看她細瘦的手腕，沒說什么。。趙美背著那個舊書包，走得很慢，時不時低頭看一眼書包，又抬頭看看路，像是怕自己在做夢。。她前世好歹是讀過大學的人，讓她重新坐在小學課堂里，學那些早就爛熟于心的東西，光是想想就覺得別扭。但她不去，趙美一個人更不敢去。趙美膽子小，見人就緊張，第一天上學要是沒人陪著，怕是連教室門都不敢進。。就當陪趙美。，穿過兩條田埂，過一座石板橋，就到了。教室是土坯房，窗戶糊著紙，課桌是長條木板搭的，板凳高高低低不太整齊。但趙美一點都不嫌棄，她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把書包小心翼翼地放在桌上，手指輕輕摸著書包的帶子，眼睛亮亮的。，撐著下巴，百無聊賴地看著教室里的布置。黑板是木板上刷的黑漆，邊角都磨白了。墻上貼著幾張發黃的宣傳畫，角落里掛著一只生了銹的鐵鈴。這些東西她前世只在老照片里見過，如今真真切切地擺在眼前，倒有種不真實的恍惚感。，老師讓每個人在紙上寫自己的名字。趙美握著鉛筆，手心全是汗，一筆一劃地寫。她沒上過學，認字還是趙悅悅前幾天臨時教的——“趙”字筆畫多，她練了整整兩天，手腕都酸了。寫出來的字歪歪扭扭的，像蚯蚓在紙上爬，但她看著那兩個字，笑了。。這是她的名字。她寫下來了。，心口像是被什么輕輕撞了一下。這兩個字的結構，尤其是那個“美”字別扭的收筆，竟和她記憶中，外婆在燈下吃力寫出的模樣，有幾分重合。她猛地低下頭，指尖掐了下掌心，強迫自己移開視線。只是巧合。，她三下五除二就寫完了，字跡工整得不像七歲孩子寫的。她意識到不對，又故意把后面幾個字寫得歪了一些，假裝手不穩。
老師走過來看了一眼，點點頭：“不錯，繼續努力。”
趙悅悅松了口氣。
日子就這樣一天天過去了。趙美學得很認真，可她不能像別的孩子那樣，放學后還有大把時間溫習功課。家里的活等著她，豬草要剁，雞要喂，灶房要燒火，弟弟的衣服要洗。趙家嬸子在地里忙一天，回來還要做飯，趙美不搭把手，根本忙不過來。
每天放學回來，趙美放下書包就去剁豬草。她蹲在墻根底下，手握著菜刀，一刀一刀地剁，動作又快又穩，一看就是從小干慣了的。剁完了，又把雞窩里的蛋撿了，把灶房的水缸添滿，把弟弟換下來的臟衣裳搓了。做完這些，天已經黑透了，她才坐下來，就著煤油燈那點昏黃的光，翻開課本寫作業。
趙悅悅有時候幫她燒火，有時候幫她添水，有時候就坐在旁邊陪著她。趙美寫字的時候，她就在旁邊翻看自己的課本，或者在本子上隨意畫幾筆。畫畫的手藝沒丟，雖然這具小手還不太聽使喚，但線條已經比同齡孩子流暢得多。
趙家嬸子看在眼里，嘴上沒說什么，但有一次趙悅悅聽見她跟隔壁嬸子聊天，語氣里帶著點說不清的東西：“美這丫頭，倒是真喜歡讀書。每天干活那么累，還要寫到半夜。以前咋沒看出來……”
趙悅悅沒接話，轉身走了。
好日子沒過多久，麻煩就來了。
趙家的兒子——趙美的弟弟趙強，八歲，在村里小學上三年級。他從小被慣著，性子霸道，在家里說一不二。趙美上學以后，家里的活雖然還是她在干，但趙強總覺得姐姐“占了便宜”——能去上學，能坐在教室里，不用像以前那樣整天悶在家里干活。他心里不痛快，就處處找趙美的茬。
那天放學回來，趙美剛放下書包去剁豬草，趙強從外面瘋跑回來，一腳踢翻了趙美放在臺階上的課本。
“你個丫頭片子，上什么學？”趙強把課本撿起來，翻了兩頁，嗤笑一聲，“字寫得跟狗爬似的，還好意思去學校丟人。”
趙美像被釘在了原地，握著菜刀的手繃得死緊，指節泛白。她嘴唇動了動，卻發不出一點聲音，只是把頭埋得更低。
趙強把課本往地上一扔：“以后家里的活你干完了再去上學，別指望我幫你。爸媽累死累活的，你倒好，跑學校躲清閑去了。”
趙悅悅站在灶房門口的陰影里，看著趙美微微發抖的單薄肩膀和地上沾了泥的課本，一股涼意混著怒氣竄上脊背。她盯著趙強，指甲不知不覺嵌進了門框的木屑里。
她想沖上去，但她知道現在不能。她是寄人籬下的外人，趙強是這家唯一的兒子，她要是跟趙強起沖突，不管誰對誰錯，最后吃虧的都是趙美。她得想別的辦法。
第二天，趙悅悅去找了周老師。
“老師，趙美的課本被撕了，您能不能幫她補一補？”
周老師問怎么回事，趙悅悅沒說是趙強，只說不小心弄壞了。周老師沒多問，幫趙美把課本粘好了。
趙悅悅又跟周老師說：“趙美家里活多，有時候作業寫不完，能不能讓她在學校寫完了再回去？”
周老師看了她一眼，點了點頭。
從那以后，趙悅悅每天放學都拉著趙美在學校多待半個小時，把當天的作業寫完再回家。趙強來找過兩次麻煩，看見周老師還在教室里，沒敢吭聲，悻悻地走了。
可家里的活不能拖。趙美回家以后，還是要剁豬草、喂雞、燒火、洗衣裳。有時候忙到天黑了，她才能坐下來寫幾個字。趙悅悅幫不上太多忙——她這具身體底子弱，干一會兒就喘，趙美也不讓她多干，總是說“你歇著，我來”。
趙美的手越來越粗糙了。九歲的小姑娘，手指頭全是繭子，指甲縫里永遠嵌著泥。但她寫出來的字，越來越工整了。
周老師在課堂上夸她進步快，她回家以后高興得在灶臺邊上偷偷笑。趙悅悅看著她笑，心里也跟著高興，又覺得酸。
可好景不長。有一天放學回家，趙悅悅剛走到院門口，就聽見里面傳來說話聲。是趙家嬸子的聲音，帶著幾分為難：“……美她爹，他二叔家那邊說了，女孩子上兩年學，認得幾個字就夠了，再往上念也是浪費錢。你看美每天又要干活又要讀書，累成那樣，圖啥呢？”
趙家叔沒吭聲。
“再說，悅悅幫美交學費的事，雖然對外說是咱自己出的，可時間長了，人家能不議論？他二嬸上次還問我，說你家美上學的錢哪兒來的。我支支吾吾糊弄過去了，可下次呢？”嬸子的聲音越來越低，“我看，要不就上到年底算了……”
趙悅悅站在門外，手指慢慢攥緊了書包帶子。
她沒有推門進去。她知道，現在進去說什么都沒用。趙家叔和嬸子不是壞人，只是窮，只是要臉面。窮人家的丫頭，讀書是奢侈品，不是必需品。能讓她上這兩年學，已經是看在悅悅出錢的份上了。等再過兩年，趙美大一些，家里的活更需要人手，到時候……
趙悅悅沒進院子，轉身沿著田埂走了很遠，直到四周只剩風聲和蟲鳴。她蹲下來，看著血紅的夕陽一寸寸沉進山坳，把影子拉得很長。
她不能只靠自己的零花錢。她的錢總有用完的一天，到時候趙美還是會被拽回去。她得想辦法，讓趙家覺得供趙美讀書是值得的，是劃算的，是有用的。她還得想辦法，讓趙家叔和嬸子覺得，這不是丟人的事。
可她現在是七歲的孩子，能做什么？
她蹲在那里，想了很久，直到天快黑透了才站起來。
回到家里，趙美正蹲在灶臺邊上燒火，看見她進來，抬起頭，小聲說：“悅悅，飯給你留了，在鍋里。”
趙悅悅應了一聲，坐下來吃飯。紅薯稀飯，稀得能照見人影，碗底沉著一小塊紅薯。她把那塊紅薯夾起來，放進趙美碗里。
“你吃。”
“我不餓。”
趙美看了看她，沒再推，低下頭把那塊紅薯吃了。吃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的，像是在吃什么好東西。
趙悅悅看著她，忽然開口：“趙美，你想一直讀書嗎？”
趙美抬起頭，眼睛里有一瞬間的光，但很快就暗了下去。她低下頭，聲音很輕：“想。但是家里活多，我有時候也怕耽誤了。我媽一個人忙不過來……”
“活可以一起干。”趙悅悅打斷她，“我問你，你想不想？”
趙美沉默了一會兒，然后點了點頭，很輕，但很堅決。
“想。”
趙悅悅笑了：“那就讀。辦法我來想。活我來幫你干。”
趙美怔怔地看著她，想說什么，但趙悅悅已經站起來，端著碗進了灶房。
那天晚上，趙悅悅躺在床上，睜著眼睛想了一整夜。她想起前世外婆跟她說過的話——“我這輩子最大的遺憾，就是不認字。要是能讀書，我也不會一輩子窩在這個地方。”
她翻了個身，看著窗外黑漆漆的夜。
趙美今年才七歲，還有很長的路要走。不管她是不是外婆，不管她們之間有沒有血緣關系，她都不能看著這個孩子走上那條老路——不認字，早嫁人，一輩子困在灶臺和地里，最后被生活壓垮。
她得想個辦法。
窗外的月光照進來，薄薄的一層，鋪在地上。
趙悅悅閉上眼睛，腦子里慢慢有了一個模糊的念頭。她前世是學植物相關專業的，認識不少山里的藥材和野果。這個年代，山里的東西還不值錢，但總有些東西是可以換錢的。她不能一輩子靠爹**零花錢活著，她得自己想辦法。
這個念頭在她腦子里轉了一夜，天亮的時候，她終于睡著了。
夢里，她又看見了外婆。外婆坐在老房子的門檻上，擇菜，抬起頭沖她笑。陽光照在她臉上，皺紋很深，但眼睛是亮的。
她說：“丫頭，謝謝你。”
趙悅悅在夢里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