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掛了電話，轉身。

看到我站在黑暗里。

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笑。

“睡不著？

我給你熱杯牛奶。”

我沒有說話。

他從我身邊走過，去了廚房。

微波爐嗡嗡響了兩分鐘。

他端著牛奶回來，遞給我。

“喝了早點睡。

明天帶昕昕去吃她最喜歡的那家烤肉，一家人開開心心的。”

我接過杯子。

牛奶是溫的。

我站在客廳中間，端著那杯牛奶。

這個家里所有人都在告訴我，一切正常。

丈夫。

婆婆。

班主任。

巡捕。

甚至連她自己，都在告訴我，她就是沈昕昕。

可如果她真的是。

為什么所有人，都要這么用力地說服我？

又過了一天。

我不再試探了。

不再追問了。

坐在客廳里，看著她和老公討論報志愿的事。

她拿著志愿表走過來。

“媽，你覺得我報北大好還是清華好？”

我看著那張臉。

“你自己決定吧。”

她愣了一下，隨即笑了。

“那我報北大，離家近。”

老公在旁邊看著我，眼神復雜。

他走過來，給我倒了杯水，輕聲說。

“你這兩天好多了。”

我接過水，喝了一口。

沒有說話。

也許真的是我錯了。

晚上，我躺在床上，打開手機。

搜索欄里打了一行字。

更年期會不會產生幻覺。

搜索結果告訴我，會。

壓力大會不會認錯人。

搜索結果告訴我，會。

我關掉手機，閉上眼睛。

也許所有人都是對的。

也許我真的該去醫院看看。

也許那張照片，我確實看花了眼。

凌晨三點。

我又醒了。

這幾天，每天都是這個時間。

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

隔壁房間，安靜得像一個空盒子。

四天了。

一次磨牙的聲音都沒有。

昕昕從五歲開始磨牙。

我帶她看過醫生，醫生說沒大問題，長大可能會好。

沒有好。

十三年了，每天晚上，隔著一堵墻，我都能聽到那個聲音。

咯吱，咯吱。

有時候輕，有時候重。

冬天重一些，夏天輕一些。

**前最嚴重，有次磨得太厲害，第二天起來牙齦出了血。

十三年。

我聽了十三年。

現在，什么都沒有。

我控制不住自己。

下床，走到她的房間門口。

這次，老公沒有出現。

門虛掩著。

我推開一條縫。

月光從窗簾縫隙里漏進來，照在床上。

她睡得很沉。

一只手搭在床沿，一只腳伸出被子外面。

嘴巴微張，呼吸均勻。

四仰八叉。

我站在門口，渾身的血一點一點變涼。

昕昕從小到大，睡覺都是蜷成一團，側著身子，像一只蝦。

她怕黑，被子一定要拉到下巴以上，把自己裹得嚴嚴實實。

這個習慣，十八年沒變過。

我親手給她蓋了十八年的被子。

慢慢退出來。

我輕輕帶上門。

靠在走廊的墻上，身體一點一點滑下去，坐到了地上。

眼淚流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