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
不是空調房里那種發涼,是骨頭縫里灌進風,連后槽牙都跟著打顫的冷。
我睜開眼的時候,鼻尖先聞到一股藥味,苦得發腥,像有人把十幾種草根樹皮一起丟進銅鍋里熬了三天。眼前垂著一層淺青色帳幔,布料舊得發毛,帳角掛著一顆掉了漆的銅鈴,窗縫漏進來的風一吹,鈴鐺輕輕碰了兩下。
叮,叮。
我盯著那顆銅鈴,腦子里還殘留著最后一點畫面。
深夜。電腦。外賣盒。屏幕上那本虐文小說《折枝》。我一邊罵作者有病,一邊看到凌晨三點。女主沈照雪,全書最慘工具人,活著挨打,死了還要給反派鋪路。反派謝驚塵,少年時被女主家族陷害、折辱、廢了一條腿,后來翻盤,提著劍把所有人都收拾了個干凈,順手把女主也弄死了。
我當時還對著屏幕拍桌子:“憑什么啊?她都這么慘了,還得死給反派當燃料?”
然后我眼前一黑。
再睜眼,就在這兒了。
“宿主已綁定。”
一道沒什么起伏的聲音從腦子里鉆出來,像超市收銀臺掃碼器“滴”一聲,冷冰冰的。
我喉嚨一緊,半撐著床坐起來:“誰?”
“洗白輔助系統。”
“……你們系統起名都這么不要臉嗎?”
它沒接我的茬。
“當前身份確認:沈照雪。任務目標:按劇情死于反派謝驚塵之手,激發其黑化值,推動主線完成。”
我差點被自己口水嗆住:“你再說一遍?洗白輔助系統,讓我**,激發他黑化?”
系統安靜了一秒。
“名稱由上級部門制定,與執行邏輯無沖突。”
我按著額頭,指尖摸到一層冷汗。掌心下的皮膚細,手腕單薄,袖口是月白色寢衣,繡了細細的纏枝紋。我掐了一把,疼得眼皮一跳。
不是做夢。
床邊擺著一雙繡鞋,鞋頭嵌了顆碎珠子,珠面有道裂痕。地上鋪著暗紅色團花地衣,門邊立著黃花梨木屏風,右下角磕掉了一小塊漆。都太真了。
外面傳來腳步聲,很急。
一個小丫鬟掀開簾子沖進來,眼圈紅通通的,手里還端著藥碗,熱氣直往上冒。
“姑娘,您總算醒了。”她把藥碗擱在床邊小幾上,瓷碗碰木頭,咔噠一聲,“昨夜您發熱說胡話,把奴婢嚇壞了。”
我看著她,腦子里翻出名字。
綠綺。原主貼身丫鬟,后面為了護主,被沈家大夫人活活打死。
我張了張嘴,喉嚨干得發疼:“我睡了多久?”
“一天一夜。”綠綺拿帕子給我擦額頭,“大夫說您是受了驚,又淋了雨,若今天還不醒,就得請太醫了。”
受驚。淋雨。
這段劇情我知道。
三天前,沈家設宴,原主被嫡姐沈清漪當眾使絆子,跌進荷花池,救她上來的,是剛被接進沈府不久的謝驚塵。那時候他還不叫反派,他只是個見不得光的外室子,住在西邊最偏的舊院子里,腿上還有傷,走路一深一淺。原主本來就夾在沈家各房的算計里,又因這場落水被傳出和謝驚塵有肌膚之親,從那天起,麻煩一件接一件。
我盯著藥碗里深褐色的湯藥,問系統:“現在劇情到哪了?”
“主線前期。三個月后,謝驚塵會在城外遇刺。女主需為其擋箭而死,完成第一次關鍵節點。”
“第一次?”
“若任務未完成,世界將進行回溯修正。”
我眼皮一抽:“什么意思?”
“你死得不符合劇情,或者他沒黑化成功,世界會重來。”
我盯著空氣,半天沒說話。
綠綺還以為我又發怔了,小心翼翼端起藥碗:“姑娘,先把藥喝了吧,涼了更苦。”
我接過碗,苦味撲鼻,抿了一口,舌根都麻了。藥剛咽下去,屋外就傳來一個尖尖的嗓音。
“二姑娘可醒了?夫人命奴婢來請。”
綠綺臉色一變,立刻把碗放下,壓低聲音:“是正院的人。”
門簾被挑開,一名穿紫褐比甲的婆子站在門口,手里捏著帕子,眼睛先把屋里掃了一圈,才皮笑肉不笑地開口:“二姑娘身子若沒大礙,就去前廳一趟吧。大姑娘受了驚,哭了一上午,老爺和夫人都在等您回話。”
我聽明白了。
原主落水,嫡姐沒事,倒成了原主要去“回話”。
這家人是真有病。
我掀開被子下床,腳剛踩進繡鞋里,一陣發軟,差點栽下去。綠綺連忙扶住我,掌心發顫。她瘦得厲害,手背上還能摸到細細的骨頭。
“姑娘,奴婢陪您去。”
婆子嘴角往下一撇:“主子們說話,哪有你跟著的份。”
我扶著綠綺站穩,抬眼看她:“那就勞煩媽媽在前面帶路。我要是半路暈了,你背我過去。”
婆子噎了一下,臉色青了青。
綠綺偷偷看我一眼,像是不敢信我會這么說。
我也沒空跟她解釋。人都穿進來了,先保命要緊。原書里的沈照雪性子軟,被擠兌了只會低頭掉眼淚,今天我要還照著那個路數走,八成活不過兩章。
從暖閣出去,一路穿過抄手游廊。廊下掛著幾只風燈,白天沒點,燈罩上落了薄灰。石磚地面潮氣還沒散盡,鞋底踩上去發澀。花圃里種著一片矮竹,竹葉被風刮得沙沙響,邊上那株海棠開得正盛,粉瓣落了一地,踩碎了,鞋底會沾上一層汁水。
正廳門口站著兩個丫鬟,見我來了,都垂下眼,連禮都懶得多行。
我邁過門檻,一眼就看見主位上的沈夫人。
她穿一身墨綠緞面褙子,腕上套著羊脂玉鐲,正端茶。茶蓋輕輕刮著盞沿,發出細細的脆響。她左手邊坐著沈清漪,眼睛紅紅的,鼻尖也紅,手里攥著帕子,肩膀一抽一抽,哭得像真受了天大委屈。沈老爺坐得更遠,眉頭皺成一團,見我進來,先冷哼了一聲。
“跪下。”沈夫人把茶盞放回桌上。
我站著沒動。
綠綺在后頭吸了口涼氣。
沈夫人抬頭,眼里那點溫和全沒了:“我讓你跪下。”
我看了看地面。青磚,硬,涼,磚縫里還積著些沒掃凈的灰。
“我病了一天一夜,剛下床。”我說,“夫人真要我跪,也行,等我暈過去,再讓人把我抬回去。”
沈清漪眼淚掉得更快:“母親,您別怪妹妹,都是我不好。若不是那日我約她去賞荷,她也不會落水受寒……”
她這話說得巧,表面認錯,里頭句句都在提醒人,是我自己不小心。
沈老爺把茶盞重重一放:“你還有臉頂嘴!你落水也就罷了,偏偏叫那謝驚塵碰了身子,外頭都傳成什么樣了!今日崔家來人,話里話外都在打聽,若壞了你姐姐的婚事,我饒不了你!”
來了。
原主為什么越活越慘,根子就在這兒。她的名聲不重要,命也不重要,只要別礙著沈清漪嫁進崔家。
我抬眼:“我落水時,岸邊站了六七個人。先伸手救我的是謝驚塵,后面把我拖上來的還有兩個婆子。父親若覺得碰了身子就算臟,那您先把那兩個婆子杖斃,再把湖填了,省得以后誰掉下去都得淹死才算守規矩。”
屋里瞬間靜了。
連門口的丫鬟都僵了一下。
沈老爺臉色漲紅,手指著我,半天擠出一句:“逆女!”
沈夫人眼皮微沉,聲音更冷:“病了一場,倒學會牙尖嘴利了。你姐姐心善,不與你計較,你自己也該知分寸。謝驚塵是什么身份,你又是什么身份?往后離西院遠些,別惹出更多閑話。”
我聽見“西院”兩個字,指尖蜷了一下。
按照原書,這會兒謝驚塵已經被沈家下人克扣了好幾個月,住的地方漏風漏雨,腿傷也反復發炎。原主偶爾會偷偷送一點藥和點心過去,也是因為這點好,后面她死的時候,謝驚塵才會真的失控。
系統的聲音在腦中響起:“提醒宿主,不可大幅偏離核心人際軌跡。”
“說人話。”
“你需要接近謝驚塵,建立可觸發死亡節點的關系。”
我在心里罵了句臟話。
前廳里,沈清漪拿帕子按著眼角,聲音軟軟的:“妹妹,母親也是為你好。謝公子到底是外男,你再去西院,傳出去,于你名聲無益。”
我看著她那張哭得恰到好處的臉,忽然笑了一下:“姐姐說得對。既然怕傳閑話,那當天把我往荷塘邊引的人,以后也該離我遠點。”
沈清漪手里的帕子一下攥緊,臉白了一分:“你這是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
“夠了!”沈夫人拍了桌子,茶盞里的水晃出來,洇濕了一圈木紋,“你自己不檢點,還敢攀咬姐姐?來人,把二姑娘帶回去,沒有我的吩咐,不許出院門半步!”
兩個粗使婆子立刻進來,一左一右要來抓我胳膊。
我側身躲開,袖口還是被拽住,布料“刺啦”一聲,裂了道口子。冷風順著裂口鉆進來,刮得小臂一陣發緊。
我盯著沈夫人:“禁足可以,我有個條件。”
沈夫人氣笑了:“你還敢提條件?”
“我院里的月例、藥材、炭火,一樣不能少。少一份,我就讓人把今天前廳里的話傳到崔家去。反正我名聲已經這樣了,姐姐總要干干凈凈出門子。”
沈清漪“騰”地站起來,椅腿在磚上刮出刺耳一聲:“沈照雪!”
“怎么,”我看著她,“你急什么?”
她眼圈還紅著,眼底那點裝出來的柔弱已經壓不住了。沈夫人盯了我半晌,最后從牙縫里擠出一句:“按她說的給。”
我松開被扯皺的袖子,轉身往外走。
綠綺趕緊跟上,走出正廳才敢喘氣,聲音都發飄:“姑娘,您、您方才……”
“先回去。”我腳下還有點虛,扶著廊柱緩了口氣,“廚房在哪邊?”
綠綺愣住:“您餓了?奴婢這就去端粥。”
“不是給我。”我把裂開的袖口卷了一下,抬腳往前走,“去拿一盒傷藥,再裝點能吃的。肉最好,熱的。”
綠綺小跑著追上來:“姑娘,您真要去西院?夫人才剛下了禁足。”
“嗯。”
“要是被抓住——”
“那就抓。”
風從廊下穿過去,吹得我鬢邊碎發直往臉上貼。遠處西邊院墻上爬滿枯藤,灰撲撲的一片,墻角那扇月洞門半掩著,里面黑沉沉的,一點人氣都沒有。
原書里第一次見到謝驚塵,就是在那個地方。
我停下腳步,往西院方向看了一眼,對腦子里的系統說:“你不是要我按劇情接近他嗎?行,我現在就去。”
說完,我轉身拐進了通往小廚房的窄廊。
精彩片段
小說叫做《反派洗白:瘋批大佬跪求我別死》,是作者阿振001的小說,主角為沈照雪謝驚塵。本書精彩片段:冷。不是空調房里那種發涼,是骨頭縫里灌進風,連后槽牙都跟著打顫的冷。我睜開眼的時候,鼻尖先聞到一股藥味,苦得發腥,像有人把十幾種草根樹皮一起丟進銅鍋里熬了三天。眼前垂著一層淺青色帳幔,布料舊得發毛,帳角掛著一顆掉了漆的銅鈴,窗縫漏進來的風一吹,鈴鐺輕輕碰了兩下。叮,叮。我盯著那顆銅鈴,腦子里還殘留著最后一點畫面。深夜。電腦。外賣盒。屏幕上那本虐文小說《折枝》。我一邊罵作者有病,一邊看到凌晨三點。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