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后,江簟秋眼神空洞地望向關上的門。
現實的記憶碎片在腦中飛速閃回:會所昏暗的走廊盡頭,她曾端著昂貴紅酒,親眼目睹一個打扮精致的少女將另一個年輕女孩粗暴地按在墻上,女孩的嗚咽被震耳的音樂吞噬。
這場表演的正對面,一個男子慵懶地倚著沙發,饒有興趣地看著少女,在他的兩側,西裝革履的紳士們小心翼翼地恭維著他,又忌憚地不敢多言。
包廂里彌漫著竊竊私語,評估著“貨物”的成色與“合作”的價碼。
初入會所時,面對這一切,她萬般害怕又憎惡,可她無路可退也無人訴說,于是她只能將腦海中揮之不去的場景都寫入日記。
漸漸的,她為了宣泄心中的不忿和悲痛,將日記里的內容重組排列,寫成了小說。
她把在會所里窺見的那些污濁的碎片,那些道貌岸然之下的齷齪,全部都報復般地嵌進了字里行間。
至于情節是否合理,人物是否扭曲,她一點都不在意……更不會想到,在幾年后,她會因為一場意外穿入其中。
醒來后發生的一切,都讓她失神,賀燼寒的到來讓她被動地想起了一些曾經的片段。
但剛剛經歷了“死亡”,又緊接著面對這詭異的情形,她的精神己經無法支撐她繼續思考了,在儀器單調的“嘀嗒”聲和無法抗拒的疲憊中,她漸漸陷入夢境。
睡夢中,江簟秋如走馬燈般回顧了現實中短暫的一生。
再次睜眼時,她輕輕扭頭,環顧西周,最后目光回到慘白的天花板上,聽著“滴——滴——滴——”的冰冷節奏,再次閉上了雙眼。
江簟秋本不愿這么快接受這荒謬的事實,但從醒來到此刻,周遭的真實感、賀燼寒惡毒的話語,無不在告訴她,這不是原來的世界了。
賀燼寒……她無聲咀嚼著這個在會所里聽過無數次的名字,這個被整個上流社會恭維忌憚的名字。
為了他的一個眼神,多少人前仆后繼地獻上“新鮮玩意”,那是普通人無法想象的污穢深淵。
在現實中,江落月以所有的血腥場面為樂。
作為賀燼寒的愛人,她無法無天到所有罪名都有人心甘情愿為她頂罪。
但在她的設定里,江落月是賀燼寒己故初戀的替身,她試圖取代初戀在賀燼寒心中的位置,卻弄巧成拙,被賀燼寒報復。
他們二人最后的結局是一死一瘋。
目前看來,死的應該是江落月,而賀燼寒為什么會瘋,以及前前后后發生的情節,她都想不起了。
也或許,她根本就沒有詳細寫。
算了吧,在哪都一樣。
得過且過,向來是江簟秋的生存法則。
她再次呼出一口濁氣,做出了眼下最好的,也是唯一的選擇。
不知過了多久,護士推門進來。
江簟秋看向她,眸中是恰到好處的茫然與無措,聲音里是帶著小心翼翼的試探:“請問,我這是怎么了?”
護士微愣,但她并未多言,只公式化地回答:“江小姐,稍等,先給您換藥,之后您的主治醫師會來和您談的。”
護士麻利地換完藥,在江簟秋的要求下為她遞上了一杯溫水,并將一面小鏡子放在了病床旁的懸浮桌上,最后還貼心地調整了病床的角度。
賀燼寒的容貌和性格倒是和她印象中相差無幾,就是不知道自己是不是也變成了“江落月”的樣子。
護士走后,江簟秋拿起鏡子仔細端詳著鏡中人的模樣。
看到鏡中人之后,江簟秋不禁蹙了蹙眉。
她的容貌倒是沒有改變,只是在右眼下方多了一顆痣,顯得整個人更加楚楚可憐。
她放下鏡子,捧著水杯慢悠悠啜飲。
不多時,敲門聲響起。
“請進。”
醫師推門而入,坐在床邊椅子上,開始了詢問,內容無非就是“感覺如何?”
“記得多少?”。
隨后,江簟秋被帶去做了幾項檢查。
首到門再次關上,房間內空無一人后,江簟秋才放松了一點,她靠坐在床上復盤著剛才的對話。
姑且算合理。
她確實什么都“不記得”了,如實回答即可。
當賀燼寒從每日匯報中得知她“失憶”時,他的第一反應便是“這女人又在耍什么花招?”
,但接連的檢查結果和護士匯報顯示,她好像真的失憶了。
即便如此,賀燼寒依然選擇作壁上觀,繼續用狐疑的目光審視著這出戲碼。
江簟秋本以為“失憶”會很快引來賀燼寒,但首到她出院,被送回了半山別墅,她也沒有再見到賀燼寒。
期間,她多次試探過護士與醫師,但得到的信息也只有:她叫江落月,是**不久前找回來的小女兒;賀燼寒是她的未婚夫,但他近期很忙,只能囑咐護士好生照顧她;她懷孕快三個月了;手腕的傷是“意外”;兩周后是她們的訂婚宴……初見半山別墅,這座奢華卻冰冷的建筑孤懸山間,像一座精心設計的牢籠。
傭人們訓練有素,動作麻利,恭敬卻毫無溫度,就像設定好程序后,自行運作更新的智能機器人。
她們一絲不茍地按照那位未婚妻的習慣打理她的一切——衣著、發型、妝容、飲食起居。
她的一舉一動似乎都有人記錄、匯報。
別墅里某個固定電話的鈴聲總在特定時間響起,傭人接聽后低聲應“是”,隨后對她的看管或要求便會有細微調整。
在這種氣氛之下,她只需要維持好“江落月”的本色,膽小、溫順以及對賀燼寒的好奇。
過了幾天之后,江簟秋甚至覺得這情節有些荒謬可笑。
現在的生活好過她曾經歷的所有,將仇人如此衣來伸手飯來張口地“圈養”,竟算得上是報復。
現在的她也無法共情三年前的自己,或許那時她認為,江落月被囚禁在“初戀”的影子里,被所愛之人唾棄,應當痛不欲生。
江簟秋忽而有些慶幸自己當時寫的不是****的場景,比起外在的折磨,這種精神上的侮辱好像更狠辣一些,但這種羞辱,只對特定的人有效。
清晨柔和的陽光,透過亞麻材質的窗簾照亮了室內,初春日出的時間不算太早,床上的人卻早己沒了睡意,她靜靜地躺在床上,望著發光的地方。
即使己經在這間屋子中住了多日,江簟秋還是無法習慣那獨特的木質香薰調。
到了時間,門口傳來了敲門聲,是女傭來催促她起床了。
十幾分鐘后,江簟秋來到餐廳。
她拿起三明治,慢悠悠地吃起來,突然,胃里一陣翻江倒海,她猛地捂住嘴,狼狽地嘔吐出來。
傭人立刻遞上水杯手帕,迅速清理桌面,動作精準利落。
江簟秋虛弱地坐在一旁椅子上,靜靜看著這一切。
又是這樣。
醒來后的每一餐她都吃得不算安穩,每次吃不了多少就會想吐。
稍作喘息后,她返回了臥室,坐在露臺的搖椅上靜靜地望著遠處的群山,和往日一樣發呆。
在來到別墅后的這些天里,她仔細回憶了一下小說的內容,但小說中著墨最多的部分是賀燼寒對江落月的折磨,其余內容都是一筆帶過。
無奈之下,她打算先從“賀燼寒”入手。
整理完所有想起來的信息,江簟秋還真是給自己設定了一個十分可怕的“結婚對象”。
她筆下的“賀燼寒”以現實中的賀燼寒為原型創造出的,江簟秋當時將他寫成了一個衣冠禽獸,一個讓替身懷孕,還把她囚禁起來的危險人物,一個家族**深不可測,在名利場上只手遮天,隱形資產無可估量的賀氏集團唯一繼承人。
而現在,他還是一個從她的筆下活過來的“**”。
思及此,江簟秋決定擺爛了,高低他目前還不會對自己做什么,走一步算一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