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沿著干涸的河道，一步一步，朝著南方走去。

胃里的溫熱感擴散到西肢，帶來一股久違的力氣。

但這股力氣，還很微弱。

他懷里的包裹很沉，每一步都走得不穩。

饅頭的麥香，一絲一絲，從包裹的縫隙里飄散出來，混入干燥混濁的空氣里。

楚風自己沒有察覺。

他全部的心神，都放在了辨認方向和節省體力上。

可他沒有察覺，不代表別人也沒有。

不遠處，一個靠著土坡，正在用指甲費力**草根的男人動作停了。

他的鼻子用力**了幾下。

那是一種食物的香氣。

不是草根的土腥味，不是觀音土的澀味，更不是死尸的腐臭味。

是糧食的香氣。

男人那雙黯淡無光的眼睛里，慢慢亮起一點火苗。

他抬起頭，布滿污垢的臉轉向了香氣的來源。

他看到了楚風。

看到了那個抱著一個巨大包裹，正在蹣跚前行的少年。

包裹。

食物。

男人喉結滾動，吞咽了一口口水。

他丟掉手里那根可憐的草根，用手肘撐著地，慢慢地，無聲地站了起來。

他像一頭發現了獵物的野狼。

不。

他比野狼更可怕。

因為他是餓瘋了的人。

“吃的。”

一個沙啞到幾乎不**聲的音節從他干裂的嘴唇里擠了出來。

聲音不大，卻像一顆石子投進了死水。

那聲音帶著一種魔力。

周圍，第二個，第三個……更多的人抬起了頭。

他們的動作和第一個男人一樣，鼻子**，眼神聚焦。

最后，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釘在了楚風和他懷里的包裹上。

空氣凝固了。

風聲，蟲鳴，一切都消失了。

只剩下粗重的，壓抑不住的喘息。

楚風終于感覺到了不對勁。

那是一種被無數雙眼睛注視的感覺，芒刺在背。

他停下腳步，僵硬地轉過身。

他看到了那一張張面孔。

皮包骨頭，眼窩深陷。

唯一的共同點，是他們眼睛里的光。

那種光，楚風見過。

在殺掉那只老鼠之前，他自己的眼睛里，也是這種光。

那是對食物最原始的，最瘋狂的渴望。

貪婪。

瘋狂。

一個饅頭。

僅僅是一個饅頭，就暴露了他擁有天量財富的秘密。

在這個人命不如草芥的地方，一百個饅頭，十斤水，這就是天量的財富。

足以讓任何人瘋狂的財富。

晚了。

楚風的腦子里只剩下這兩個字。

他想把包裹藏起來，可己經來不及了。

那個最先發現他的男人，發出一聲不似人聲的嘶吼，西肢著地，像野獸一樣撲了過來。

“吃的！”

“給我！”

那嘶吼點燃了引線。

“是吃的！”

“他有吃的！”

“殺了他！”

“食物是我的！”

所有人都動了。

他們從地上爬起來，從土坡后走出來，從**邊站起來。

他們從西面八方，朝著楚風圍攏過來。

沒有章法，沒有陣型。

只有同一個目標。

楚風懷里的包裹。

楚風抱著包裹，本能地向后退。

那個男人己經撲到近前，腥臭的氣息撲面而來。

楚風側身躲過。

男人的指甲劃過他的手臂，帶起一道血痕。

疼痛讓楚風清醒過來。

不能打。

絕對不能打。

他們人太多了。

一旦被纏住，他會被瞬間撕成碎片。

跑！

楚風腦中只剩下這一個字。

他不再看那些瘋狂的人群，轉身，朝著一個方向拔腿就跑。

那個方向，有一片稀疏的小山林。

那是他唯一可能擺脫追擊的地方。

“別跑！”

“站住！”

“把吃的留下！”

身后的叫喊聲，咒罵聲，嘶吼聲連成一片。

楚風不敢回頭。

他把所有的力氣都用在了雙腿上。

懷里的包裹是如此沉重，每跑一步，都像是在拖著一塊巨石。

他能感覺到包裹的顛簸，仿佛里面的饅頭隨時會散落一地。

他抱得更緊了。

這是他的命。

他跑得快。

剛剛恢復的體力，加上年輕的身體，讓他暫時沖在了最前面。

但那些餓瘋了的流民，爆發出了驚人的能量。

他們緊緊跟在后面，距離沒有被拉開太多。

其中一個跑得最快的，正是第一個撲向他的那個男人。

男人在追逐中，一腳踢在了一具枯骨上。

他低頭看了一眼，沒有絲毫猶豫，彎腰撿起了一根不知是人還是獸的大腿骨。

他把骨頭握在手里，當成了武器。

風聲在耳邊呼嘯。

楚風的肺像火燒一樣疼。

雙腿越來越沉。

他能聽到身后越來越近的腳步聲和喘息聲。

“嘿……嘿……跑啊……看你能……跑到哪去……”那個拿著骨頭的男人，聲音就在他身后不遠處。

楚-風的心臟狂跳。

他不敢想象被那根骨頭砸在后腦上的下場。

山林。

山林就在前面。

不到一百步的距離。

他咬緊牙關，壓榨出身體里最后一絲力氣，向前猛沖。

那一百步，是他兩輩子跑過的，最漫長的一百步。

他甚至能感覺到身后那根骨頭揮舞時帶起的風。

近了。

更近了。

五十步。

三十步。

十步。

就在他身后那人即將追上他的時候，楚風一頭撞進了山林。

樹枝和荊棘刮在他的臉上，身上，劃出一道道口子。

他顧不上疼痛。

他沖進林子，沒有回頭，憑借著本能，專挑難走的地方鉆。

山林里的環境比外面復雜得多。

盤根錯節的樹根，低矮的灌木，都成了最好的障礙。

身后的追擊聲開始變得混亂。

“人呢？”

“**，跑哪去了！”

“分頭找！

他跑不遠！”

楚風的速度慢了下來。

他不是在跑，而是在林子里穿行。

他繞過一棵大樹，閃身躲進了一處半人高的灌木叢里。

他蹲下身體，將自己和懷里的包裹完全藏在陰影中。

他一動不動，連呼吸都停滯了。

外面，腳步聲和咒罵聲還在繼續。

“這邊沒有！”

“去那邊看看！”

那個拿著骨頭的男人聲音里滿是不甘。

“別讓我找到你，小子！”

“找到你，我把你骨頭一根根敲碎！”

腳步聲在灌木叢外來回踱步。

楚風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他甚至能透過灌木的縫隙，看到那雙在尋找獵物的腳。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每一秒都像一個世紀那么漫長。

終于，那個腳步聲罵罵咧咧地走遠了。

其他的腳步聲也漸漸稀疏，朝著別的方向去了。

又過了許久。

林子里徹底安靜下來。

楚風才敢緩緩吐出一口憋了許久的氣。

他靠在身后的樹干上，渾身都被汗水濕透了。

手臂上的傷口**辣地疼。

他低頭，看著懷里完好無損的包裹，一種劫后余生的虛脫感席卷全身。

他活下來了。

他保住了他的食物。

他聽著外面遠處傳來的，流民們不甘的咒罵。

那些聲音，像是一把把刀子，刻進了他的心里。

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這個世界的殘酷。

在這里，沒有道理可講。

沒有法律，沒有道德。

唯一的規則，就是弱肉強食。

他今天能跑掉，是靠著年輕和剛恢復的一點體力。

下一次呢？

如果遇到更強壯，更有耐心的敵人呢？

他還能跑掉嗎？

楚風看著自己懷里的包裹。

這哪里是希望。

這分明是一道催命符。

沒有力量，擁有它，就是取死之道。

他想起了那個系統。

萬物爆裝系統。

擊殺生物，就能采集。

殺一只老鼠，爆出了一百個饅頭和十斤水。

那如果……殺的是人呢？

那個被他強行壓下去的念頭，再一次不可抑制地冒了出來。

而且，比上一次更加清晰，更加強烈。

他看向自己的雙手。

一雙屬于少年的，還算干凈的手。

但這雙手，真的能去**嗎？

那些流民，他們是可憐人。

是被饑餓逼瘋了的可憐人。

可是，他們剛才要殺自己的時候，又有誰可憐過他？

如果自己沒有跑掉，下場會是什么？

會被他們用那根骨頭敲碎腦袋，然后像分食一塊肉一樣，把他和他的饅頭一起分掉。

楚風打了個寒顫。

不。

不能再這樣下去了。

想要活下去，想要安穩地吃上一口饅頭，就不能指望別人的仁慈。

必須變強。

靠自己。

靠這個系統。

他握緊了拳頭。

眼神，一點點變得堅定，變得冰冷。

他必須適應這個世界。

用這個世界的規則，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