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始元年，黍州城在負(fù)隅頑抗十七日后，終被紅巾軍攻破。

城墻之上，烽煙尚未散盡，血色浸透了青磚。

守將的頭顱被長矛高高挑起，雙目圓睜，望著這片他誓死守衛(wèi)的土地。

紅巾軍出身草莽，原是一群**集結(jié)而成，所到之處，燒殺搶掠，尸橫遍野。黍州城內(nèi)，哭喊聲與狂笑聲交織，火光映照著****。

黍州城外不遠(yuǎn)的一處破廟中，蛛網(wǎng)密布，神像斑駁。

廟頂漏下幾縷慘淡的月光，照在零零散散坐著的幾個逃難百姓身上。

他們衣衫襤褸，面色惶然，仿佛驚弓之鳥，稍有一點(diǎn)動靜便會瑟瑟發(fā)抖。

“阿年，阿年？”

一個面容溫婉的年輕婦人低聲呼喚著，聲音顫抖。

她接過仆婦遞過來的瓷碗，碗邊缺了一個口子，里面的水渾濁不清。婦人小心地舀起一勺水，滴在懷中女孩干裂的嘴唇上。

女孩八九歲的年紀(jì)，生得粉雕玉琢，此刻卻面色潮紅，額頭上不停滾著汗珠，雙目緊閉，眼見是發(fā)了惡疾。

“容娘子，小姐這高燒若是再不退，可就沒法子了。”

比那容娘子年長幾歲的仆婦在一旁著急道，雙手絞著衣角，眉頭緊鎖。

她是崔媼，沈青容的陪嫁仆婦，此刻看著小主人受苦，心如刀割。

沈青容緊緊抱著女兒，急得眼淚直掉。

她原本也是養(yǎng)在閨閣中的嬌小姐，雖然下嫁到這黍州**，不比在長安城，但這**也是當(dāng)?shù)睾兰潱质钦齼喊私?jīng)的長子嫡媳，何曾受過這種苦頭。

可誰叫年頭不好，江北遍地大旱，叛軍**，這一下便將黍州城給攻破了。

偏偏夫君從軍離家已有五載，家翁離世，**仆人又不聽她約束，城破后大家更是四散逃命。

如今能僥幸得條命在，已別無所求，可就在這個節(jié)骨眼上，她的阿年卻發(fā)起了惡疾，這叫她怎么活。

“若是阿年去了，我還逃什么難，索性跟著一道去了一了百了。”

沈青容本就是個柔弱的性子，這連天的戰(zhàn)火已經(jīng)將她折磨得心力交瘁，若是這唯一的女兒也不在了，她再沒有力氣走出一步。

她的手指輕輕拂過女兒滾燙的額頭，淚水滴在孩子的衣襟上，暈開一片深色。

“哎喲，我的容娘子，這是說的什么話，咱們可是好不容易跑出這黍州城，娘子本就出身大戶，年紀(jì)還輕，只要回到娘家，還愁沒有依靠么。”

崔媼壓低聲音勸道，目光不時瞥向廟外，生怕驚動了什么。她對**沒什么感情，一心自然只想為主仆二人的前程打算。

沈青容卻只是搖搖頭，抱著女兒暗自垂淚。

她的目光落在廟中那尊斑駁的菩薩像上，菩薩的面容已被歲月侵蝕得模糊不清，但她仍是在心中默默祈禱，愿以自己性命換取女兒安康。

“不要，不要?dú)⑽遥惿剑炫埽　?br>
李柔嘉嘴里喃喃念叨著，像是落入了夢魘一般。

她的聲音微弱卻急促，小手無意識地抓**空氣，仿佛在抵擋什么看不見的恐怖。

沈青容聽不清女兒在說些什么，只是將她抱得更緊，仿佛這樣就能驅(qū)散那些纏身的病魔與噩夢。

崔媼嘆了口氣，雖然她也不忍心小主人這般受苦，可眼見她是活不成了，她需得為自己和容娘謀個出路。

“容娘子，你聽我的，且振作些，這天色快大亮了，那黍州城里的叛軍也不知會不會追出來，我們可得早些趕路才是。”

崔媼說著，走到廟門口張望。遠(yuǎn)處天際已泛起魚肚白，但黍州城方向仍隱約可見火光沖天，不時傳來隱約的吶喊聲。

沈青容望了望廟外青白的天，一聲不吭。

她的心早已隨著女兒微弱的呼吸而破碎，哪里還顧得上什么追兵不追兵。

“長安城路途千里，怕是趕不回去就死在中途了，可是清河郡離這不遠(yuǎn)，那淳于家的王夫人可是娘子正兒八經(jīng)的親姨母，咱們何不去投奔淳于家呢。”

崔媼繼續(xù)勸說著，一邊收拾著所剩無幾的行囊。

一旁抱著包袱睡覺的半大小子，聽著這多嘴的婦人說話擾了休憩，本是心中不快，可此刻聽到她說起這“淳于家”不由豎起耳朵。

清河郡的淳于氏可是綿延了百年的名門望族，這百年間，朝代更迭，可他淳于家卻屹立不倒，滿門清貴，在士林中很有聲望。

他悄悄睜開一條眼縫，打量著這對主仆。

瞧著這主仆幾人雖然衣裙臟污，但用料上乘，那年輕婦人更是生得溫婉秀氣，舉手投足間自帶一股書卷氣，可見確實(shí)是個望族娘子。

他動了動眼珠，從懷里掏出一個瓷瓶來。

瓷瓶是普通的青花小瓶，但瓶塞卻是上好的軟木，密封得嚴(yán)嚴(yán)實(shí)實(shí)。

“這位夫人，我這兒有瓶藥可退高熱。”

冷不丁聽見一旁有人說話，沈青容和崔媼都嚇了一跳。

定睛一看，這人似乎是昨夜一道從黍州城逃到此處的一小子，看著十六七歲的年紀(jì)，面容清瘦，眼睛卻亮得很，看著倒是挺機(jī)靈的。

“這位小哥，不知你是……”

崔媼帶著警惕打量道。

她們主仆皆是弱質(zhì)女眷，出門在外，自然要多個心眼。

她的目光在那瓷瓶上逡巡，似乎想看出什么端倪。

“哦，我是黍州城西王家醫(yī)藥鋪?zhàn)拥幕镉?jì)，二位喚我莫二即可，城破時我也是倉皇逃命，這才躲到此處來，相逢即是緣分，我見這位小娘子害了熱病，剛好我這里有一瓶丹藥可救急。”

莫二說著，將瓷瓶遞上前去，眼神誠懇。

沈青容眼前一亮，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連忙接過瓷瓶連連道謝：“多謝小哥救命之恩，若是小女得救，必有重謝。”

那崔媼卻還有些疑心，這逃難路上，救命的藥可不好找，好端端地為何要幫他們。

她拉住沈青容的衣袖，低聲道：“娘子慎重，這來歷不明的藥，怎可隨便給小姐服用。”

見這仆婦不信任，莫二心里有些不快，“這位嫂子何必拿這眼神瞧我，都是一路的逃難人，莫非我還會害這小娘子不成。”他指著廟外道，“那紅巾軍燒殺搶掠，****，我們?nèi)羰遣荒芑ハ鄮鸵r，豈不是更無活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