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秋夜，我們五人上山觀月。

停車后，姐姐把后備廂打開：

“設(shè)備你熟，交給你了。”

青梅說先去占位置，女友柳如琢和學(xué)弟跟著她走了。

沒人回頭，我只好分兩趟搬完器材。

登頂時，四把椅子已經(jīng)擺好。

她們正聊著什么，我問了一句，柳如琢擺擺手：

“前面的事你沒聽，解釋起來太長。”

青梅笑得直拍扶手，柳如琢替學(xué)弟調(diào)著目鏡。

我站了一會兒，她才抬頭：

“墊布能坐。對了，快門線放哪兒了？”

這些年，她們只有需要人做事時，才會想起我。

聚餐讓我訂店催菜，卻沒人替忙前忙后的我留座；

旅行讓我規(guī)劃全程，合照里卻總少了拿相機的我。

我也問過，為什么偏偏漏下我。

她們總說：

“你最專業(yè)，交給你最穩(wěn)妥。”

月光落滿四把椅子，也落在我沾著泥的鞋尖。

我曾以為，多付出一點，總能換來一個位置。

直到這一刻才明白，她們并非忘了添椅子，只是早已習(xí)慣我站著。

那個去大西北天文臺常駐的名額，這一次，我決定簽了。

......

“快門線在側(cè)邊黑色的雙肩包里，最外層的拉鏈格。”

我看著柳如琢，平靜地說出這句話。

她連頭都沒抬，徑直拉開背包，摸出那根線。

山頂?shù)娘L(fēng)很大，中秋夜的寒氣順著沾泥的鞋尖往褲**鉆。

我抱起雙臂，試圖保留身上最后一點溫度。

顧念遠(yuǎn)坐在柳如琢旁邊的椅子上，縮了縮脖子。

“好冷啊，如琢姐，山上的風(fēng)怎么這么大。”

他聲音清朗，帶著一點刻意的輕顫。

柳如琢立刻放下了手里的設(shè)備。

她脫下那件黑色的沖鋒衣外套，極其自然地披在了顧念遠(yuǎn)的肩上。

“早讓你多穿點，偏不聽。”

她的語氣里帶著一點責(zé)備，但更多的是縱容。

顧念遠(yuǎn)攏了攏寬大的外套，沖她露出了一個清爽的笑容。

“這不是有你嘛。”

我站在離她們兩步遠(yuǎn)的地方，身上只穿著一件單薄的針織衫。

出發(fā)前，是柳如琢說車?yán)锟臻g小，讓我別帶那么多厚衣服。

她說反正就在山頂待一會兒，很快就下去了。

現(xiàn)在，她把唯一的外套給了別人。

姐姐蕭景行手里端著一個保溫杯，擰開蓋子，熱氣騰騰地冒了出來。

她走過去，把杯子遞給顧念遠(yuǎn)。

“喝點熱水，別凍感冒了，不然明天又該嚷嚷頭疼了。”

顧念遠(yuǎn)接過去，大口大口地喝著，又哈了口熱氣。

青梅秦蓁在旁邊拿著手機，找各種角度給顧念遠(yuǎn)拍照。

“念遠(yuǎn)你看這邊，對，下巴微收，這個側(cè)影絕了。”

沒有人注意到我還站著。

也沒有人問我冷不冷。

我轉(zhuǎn)過身，從口袋里拿出手機。

屏幕亮起，停留在那個大西北天文臺常駐名額的電子簽約界面。

只要點下“確認(rèn)”，協(xié)議立刻生效。

就在我的手指即將觸碰到屏幕時，身后突然傳來“咔噠”一聲脆響。

緊接著是顧念遠(yuǎn)的一聲驚呼。

“呀！”

我猛地回過頭。

顧念遠(yuǎn)正從那臺主望遠(yuǎn)鏡前退開，手里還拿著一截斷裂的赤道儀齒輪。

那是這臺設(shè)備最核心的部件。

也是我攢了半年工資，托人從國外**回來的。

我大步走過去，看著殘缺的卡扣，腦子里嗡了一聲。

“你動它干什么？”

我的聲音很冷，沒有起伏，但每一個字都咬得很重。

顧念遠(yuǎn)嚇了一跳，眼眶瞬間就紅了。

“我......我只是想看看那個星環(huán)，我不知道它這么脆弱。”

他往柳如琢身后躲了躲，像一只無措的小鹿。

柳如琢立刻將他護在身后，眉頭緊鎖地看著我。

“蕭濯，你吼什么？”

“不就是一個零件嗎？壞了重新買就是了，你至于沖他發(fā)火嗎？”

我看著她理直氣壯的臉，忽然覺得胃里一陣翻江倒海。

“重新買？”

我指著那個零件。

“這是高精度的定制齒輪，報廢了整個赤道儀就癱瘓了。”

“今晚的觀測計劃，全毀了。”

蕭景行走過來，一把拉開我的手。

“行了蕭濯，多大點事。念遠(yuǎn)又不是故意的。”

“你是弟弟，怎么跟個小孩一樣斤斤計較？”

秦蓁也放下了手機，語氣里帶著不耐煩。

“就是啊，本來大家開開心心來看月亮的。”

“你這一甩臉子，搞得大家都沒興致了。”

“真不知道你現(xiàn)在怎么變得這么刻薄。”

刻薄。

這個詞從秦蓁嘴里吐出來，像刀片一樣劃過我的耳膜。

我看著這三個曾經(jīng)在我生命中最親近的女人。

一個是我相戀三年的女友。

一個是我血脈相連的親姐姐。

一個是從小一起長大的青梅。

現(xiàn)在，她們齊刷刷地站在顧念遠(yuǎn)身前，像防備****一樣防備著我。

月光照在顧念遠(yuǎn)身上，他披著柳如琢的外套，喝著蕭景行的熱水，享受著秦蓁的偏袒。

而我，站在陰影里，像一個格格不入的闖入者。

我低下頭，看了一眼手里斷裂的齒輪。

金屬的邊緣很鋒利，硌得我掌心發(fā)疼。

我沒有哭，也沒有再爭辯。

我只是默默地拿過工具箱，開始拆卸那個損壞的儀器。

動作很熟練，也很機械。

“你干嘛？”柳如琢問。

“收拾東西。”我說。

“不是還要觀測嗎？”

“測不了了。”

我把望遠(yuǎn)鏡的鏡筒收進防震箱，扣上鎖扣。

“我有點累了，想先下山。”

柳如琢愣了一下。

她似乎沒料到我會這么平靜。

以往這種時候，我都會據(jù)理力爭，哪怕最后被她們指責(zé)得體無完膚。

但今天，我一句話都不想多說。

“蕭濯，你要是再甩臉子，等會自己走下山。”蕭景行在背后冷冷地說。

我沒有回頭。

我拿出手機，重新解鎖屏幕。

那個簽約界面還亮著。

我沒有猶豫，指尖輕輕落在“確認(rèn)”兩個字上。

屏幕跳轉(zhuǎn)。

恭喜您，蕭濯先生，簽約成功。請于三日后前往大西北天文臺報道。

我鎖上屏幕，把手機揣進口袋。

風(fēng)更大了。

但我忽然覺得，一點都不冷了。

“把手電筒給我拿一下。”柳如琢在身后喊我。

我停下腳步。

“自己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