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十年代中期的冬夜，北風像刀子一樣刮在臉上。
一輛黑得發亮的邁**，突兀地停在了縣城破舊的紅薯攤前。
車門打開，皮鞋踩在積雪上的聲音，格外刺耳。
陸硯洲一身筆挺的羊絨大衣，指間夾著煙，目光死死盯著煙霧后的那個女人。
沈芷薇穿著臃腫的舊棉襖，滿手凍瘡，臉上沾著黑灰，正費力地把一塊烤紅薯遞給路人。
十二年了。
陸硯洲以為自己會恨，會暢快，可真看到這一幕，心臟像被只大手狠狠攥住。
周圍看熱鬧的人圍了一圈，都在議論這大老板是誰。
沈芷薇抬頭，看見陸硯洲的那一刻，手里的火鉗“哐當”一聲掉在地上。
她沒有哭，也沒有躲，只是那一瞬間的眼神，像是一口枯井被投進了一顆石子。
她忽然轉身，一把將身后正在寫作業的小女孩拽了出來。
小女孩大概十一二歲，眉眼間全是陸硯洲年輕時的影子。
沈芷薇深吸一口氣，推了推孩子的后背，聲音啞得厲害：
“念念，去，給你親爸磕個頭。”
寒風卷著雪花，往人的脖子里灌。
紅薯攤的熱氣，在陸硯洲那張冷峻的臉前散開。
周圍的鄰居張嬸手里還提著菜籃子，嘴巴張得能塞進一個雞蛋。
“乖乖，這還是那個賣紅薯的沈啞巴嗎？這大老板是她男人？”
陸硯洲沒理會周圍的嘈雜，他的腿像是灌了鉛，一步步挪到攤位前。
那個叫念念的小女孩，穿著袖口磨破的校服，倔強地昂著頭，死活不肯跪。
她手里抓著一根用來掏爐灰的鐵鉤子，像只護食的小狼崽子一樣擋在沈芷薇身前。
“你誰啊？別以為開個好車就能欺負人！我媽不怕你，我也不怕你！”
這股子狠勁兒，和當年的陸硯洲簡直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陸硯洲的眼眶瞬間就紅了。
他蹲下身，視線和女孩平齊，聲音顫抖著想要去摸她的頭。
“你叫……念念？”
“別碰我！”
念念一巴掌拍開陸硯洲的手，力氣大得讓陸硯洲的手背瞬間紅了一片。
沈芷薇慌了，一把拉過女兒，狠狠在孩子背上拍了一巴掌。
“沈念！怎么說話呢！這是**！”
這是陸硯洲第一次見沈芷薇發火。
記憶里，她永遠是那個說話輕聲細語，連踩死只螞蟻都要難過半天的廠花衛生員。
念念委屈得眼淚在眼眶里打轉，但還是咬著牙不肯叫人。
陸硯洲站起身，深吸了一口氣，強壓下心頭翻涌的酸澀。
他轉頭看向沈芷薇，目光落在她那雙滿是裂口、指甲縫里全是黑灰的手上。
那雙手，曾經是拿聽診器和注射器的，白皙得像嫩藕一樣。
“這就是你當年的選擇？”
陸硯洲的聲音冷得像冰碴子，帶著十二年積攢的怨氣。
“寧愿在街邊賣紅薯，受盡白眼，也不愿意跟我走？”
沈芷薇低下頭，避開了他的視線，彎腰去撿地上的火鉗。
“陸老板說笑了，人各有命。”
“陸老板？”
陸硯洲冷笑一聲，這一聲笑里藏著多少心碎，只有他自己知道。
就在這時，幾個流里流氣的混混推開人群擠了進來。
領頭的是個光頭，脖子上掛著根小拇指粗的金鏈子，手里拿著半個啃剩的燒餅。
“喲，沈寡婦，生意不錯啊？聽說你那死鬼男人回來了？”
光頭一腳踹在紅薯爐子上，爐灰飛濺，差點迷了陸硯洲的眼。
“怎么著？找到靠山了？上個月的保護費還沒交呢，今天不交，這攤子我給你砸了！”
沈芷薇臉色一白，下意識地把念念護在身后，從口袋里掏出一疊皺巴巴的零錢。
“強哥，這就交，這就交，您別嚇著孩子。”
那卑微的樣子，像是一根刺，狠狠扎進陸硯洲的心里。
他那個驕傲得像白天鵝一樣的沈芷薇，什么時候學會了對這種垃圾點頭哈腰？
光頭伸手要去抓錢，順便還**沈芷薇的手。
“啪！”
一只修長有力的大手，死死扣住了光頭的手腕。
陸硯洲面無表情，手下逐漸用力，骨骼碎裂的聲音在寒風中格外清晰。
“啊——！松手！***誰啊！”
光頭疼得慘叫，手里的燒餅掉在雪地上。
陸硯洲眼神陰鷙，像看死人一樣看著他。
“滾。”
只有一個字，卻帶著上位者不容置疑的威壓。
光頭感覺手腕快斷了，連滾帶爬地往后退，指著陸硯洲放狠話：
“行！你有種！你給我等著！”
人群散去，雪下得更大了。
陸硯洲從懷里掏出一塊潔白的手帕，嫌棄地擦了擦剛才碰過光頭的手。
然后，他把手帕遞到沈芷薇面前。
“擦擦臉，臟。”
沈芷薇看著那塊精致的手帕，又看了看自己滿是黑灰的手，沒有接。
她轉身開始收拾攤子，動作麻利又心酸。
“不勞陸老板費心了，臟習慣了。”
陸硯洲看著她佝僂的背影，那個曾在夢里出現過無數次的背影，終于忍不住爆發了。
他一把拽住沈芷薇的胳膊，力氣大得驚人。
“沈芷薇，你到底在裝什么？這十二年，你就過這種日子？”
消毒水的味道，刺鼻又熟悉。
陸硯洲的思緒被這股味道猛地拉扯回了1983年的那個夏天。
那時候的機械廠，天總是很藍，**囪里冒著白煙，廣播里放著《在*****上》。
陸硯洲是廠里出了名的“刺頭”，鉗工活兒干得好，架也打得兇。
他那天故意在車床上蹭破了點皮，血珠子剛冒出來，他就捂著手往醫務室跑。
工友笑話他：“硯洲，這點傷唾沫都不用涂，至于嗎？”
陸硯洲把沾滿油污的工作帽往后腦勺一扣，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大白牙。
“你懂個屁，我這是心病，得找專人治。”
醫務室里，沈芷薇穿著白大褂，正低頭整理藥柜。
陽光透過窗戶灑在她身上，連空氣里的塵埃都像是在跳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