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石城一年里最熱鬧的日子,不是年節,也不是城外商隊進城的時候,而是開景禮。天還沒完全亮,學宮外那條平日寬敞得能并行六輛馬車的長街就已經擠滿了人。沈既明站在人群最前面,低頭活動了一下手指。掌心有汗。
“第幾遍了?”旁邊有人問。
沈既明沒抬頭:“什么?”
“擦手。”那少年笑道,“從進門到現在,至少第六遍。”
沈既明這才發現自己又把手在衣擺上蹭了一下。他索性把手背到身后。十六歲開景意味著什么,青石城的每一個孩子從識字起就知道。
有人會在內景中看見山川,有人看見樓閣,也有人看見刀兵、靈獸、江河。內景好壞并不能決定一個人這一輩子能走多遠,可對于青石城這樣的邊州小城而言,一座穩定、潛力不錯的內景,至少意味著你有資格真正踏上修行路,也意味著北陵。
沈既明從十二歲第一次聽說北陵學宮開始,就想去看看那座比青石城大上十幾倍的州府。為此他練了四年槍,不過今天,槍沒帶。開景臺上只擺著一座半人高的黑色石臺。石臺中央嵌著一面磨得發亮的青銅圓盤,圓盤周圍刻滿細密紋路。三名青石學宮教習分坐左右,后方則站著城中幾家宗門、武館和軍府派來的人。
高臺下足足有一百多個十六歲的少年少女。沒人說話。
“陳禾。”
負責主持開景禮的老教習看了一眼名冊。一個瘦高少年立刻走出人群。
“手放上去。”
陳禾深吸一口氣,把右手按上青銅盤。老教習兩指并起,輕輕點在他眉心。
“定魂。”
青銅盤上的紋路一圈圈亮起。
“引景。”
陳禾身體微微一震。下一瞬,青銅盤上方浮現出一片淡青色光影。先是泥土,隨后一根、兩根、三根竹子接連長了出來。短短幾個呼吸,一片十幾丈方圓的竹林已經在光影中成形。微風吹過,竹葉簌簌作響,青色景光從竹林深處緩緩流動。臺下頓時響起一陣低低的議論。
“青竹林。”
“不錯啊。”
“景光很穩。”
一名中年教習看了片刻,在冊子上記下幾筆。
“自然類,青竹林。景力偏木,穩定。”
陳禾一直繃著的臉終于松了下來,**的時候差點被臺階絆了一跤,引得周圍一陣笑。氣氛也跟著松了不少。之后陸續有人上臺。一名圓臉少女顯出一小片藥圃,面積不大,里面卻已經能看見幾株模糊藥草,臺后的藥堂執事當場記下了她的名字。一個軍戶少年顯出一座烽火臺。
破舊的石臺立在荒原上,一面殘旗被風吹得獵獵作響。負責軍府選人的男子看了兩眼,微微點頭。最熱鬧的一次,是城東一個姓林的少年。青銅盤剛剛亮起,一聲劍鳴便突然從臺上傳來。三層古樸劍閣在白霧中拔地而起,檐角懸著銅鈴,閣門雖閉,里面卻隱約有劍光游動。臺下一下炸開了鍋。林家人所在的位置更是瞬間圍滿了道賀的人。
沈既明多看了兩眼。三層劍閣確實漂亮。尤其是最后那一聲劍鳴,隔著十幾丈都讓他后頸微微發涼。
“寧知夏。”
人群忽然靜了一些。沈既明順著聲音抬頭,一個穿著淺青衣裙的少女從前排走了出來。青石城不算大,同齡人之間即便不認識,也大多聽過名字。寧家往上數幾代都修水行功法,在青石城算得上有名。寧知夏十四歲時便已經將寧家的入門劍式練到了小成,所以在今日之前,不少人都認為她會開出一座相當不錯的水系內景。
寧知夏走到臺前,把手放在青銅盤上。青光亮起,一息、兩息,直到第三息時,風從開景臺上吹了下來。不是現實里的風。所有人都聞到了一股很淡的泥土味。緊接著,一片灰白色河灘出現在半空。光影還在向兩邊擴張。十丈、二十丈、三十丈。直到青銅盤能映照出的范圍幾乎全部被占滿,那條河床仍沒有顯出對岸。
剛才還在議論的人群徹底安靜下來。沈既明也怔了一下。太大了,哪怕只是外征,能顯出這種尺度的內景,在青石城也很少見。可很快,他就察覺到了不對。沒有水。那是一條巨大到近乎荒涼的河,卻連一滴水都沒有。河床龜裂,灰白石塊一路鋪向視野盡頭,兩岸隱約還能看見已經坍塌的石堤。沒有水聲,沒有景光。只有風從干裂的河床上吹過。
高臺后的幾名教習互相看了一眼。負責測景的老人沉默片刻,道:“自然類,河景。”
他又停了停:“景域極大,水行景力……微弱。”
下面沒人出聲。誰都知道這意味著什么。一條沒有水的河,再大又有什么用?寧知夏倒沒有太大反應。她只是盯著半空中的干涸河床看了一會兒,像是在認真記住它的樣子。然后收回手。
“下一位。”
她轉身走下開景臺。經過沈既明身邊時,兩人目光碰了一下。沈既明本來想說一句什么,最后什么也沒說。他覺得這時候說“沒關系”很蠢。寧知夏顯然也不需要。
又過了十幾人。終于輪到今天所有人最期待的名字。
“裴照。”
這一次,就連臺后的幾位宗門執事都坐直了些。少年從人群里走出來,白衣,束發,腰背挺直。沈既明以前見過裴照兩次。一次是在青石武館,一次是在城南演武場。兩次對方都在練劍,但沈既明從沒跟他說過話。裴照把手按上青銅盤。沒有劍鳴,沒有狂風,甚至沒有多少光。只有一塊青灰色石階從虛空中緩緩出現。緊接著是第二階,第三階,**階。一階接一階,石階越來越高,一直向上延伸。十階、二十階、五十階……到后來,所有人都不得不仰頭。一百零八級石階懸在青石學宮上空,最高處隱沒在淡淡云霧里,而最下面九級石階,一階比一階明亮。第九階上,甚至有一縷極淡的金光。
半晌沒人說話。最終還是那名老教習先開口:“一百零八階。”
他抬頭看著石階盡頭,眼神第一次真正變了:“登天臺。”
臺下這才轟然響起聲音。沈既明站在人群里,仰頭看著那一百零八級石階,忽然想起父親說過一句話:真正厲害的人,不一定需要別人告訴你他厲害。有時候,你站在他面前,自然就知道了。裴照大概就是這種人。九階已經亮了,也就是說,在今天以前,這家伙恐怕已經摸到了自己內景的一部分。沈既明輕輕吐出一口氣。很好。至少這個世界確實很大。
“沈既明。”
他愣了一下,終于到自己了。沈既明從人群中走出去。臺下,他看見母親踮著腳站在人群后面,父親就在她旁邊。父親沒說話,只沖他點了一下頭。沈既明走上石臺,右手按住青銅盤,觸手冰涼。
“閉眼。”老教習道,“不要抵抗。”
一指點在眉心。沈既明的意識像突然往下一沉。耳邊所有聲音都遠了。他按照這幾年學過無數遍的引景法緩緩呼吸。一息、兩息、三息。什么都沒有。青銅盤沒有亮。沈既明皺了一下眉。又過了幾息,還是沒有。臺下漸漸有了低低的聲音。
“怎么回事?”
“沒開出來?”
“再等等。”
負責測景的教習也皺了皺眉。他重新將一縷景力注入青銅盤,盤面終于亮起了一絲極淡的灰光。那光很淡,淡得像隨時會熄滅。灰光中似乎浮現出一片石質輪廓,輪廓殘破而模糊,看不出到底是什么。像一面墻,又像某種巨大的石板。除此以外,再沒有任何東西。沒有景光流轉,沒有核心波動,甚至沒有半點聲音。死寂得讓人不舒服。
老教習看了很久,隨后又讓另一名教習過來復測了一次。結果沒有變化。最后,他在名冊上慢慢寫下一行字。
“建筑類殘景。”
沈既明看著他。老人似乎斟酌了一下措辭:“景光極弱,未見核心響應。按青石學宮舊例……疑似死景。”
最后四個字落下來時,臺下反而比方才更安靜。沒有人笑,因為這件事并不好笑:十六歲開景,一生只有一次;一座無法建立景力循環的死景,幾乎等于把修行路當場堵死。
沈既明站在臺上,胸口像挨了一記悶棍。周圍越安靜,他越能聽清自己的心跳,也越能感覺到那些刻意避開的目光。他準備過劍山、軍營,甚至想過城外隨處可見的亂石坡該怎么修,唯獨沒有認真想過,等了四年,最后會是什么都沒有。難堪和不甘一起涌上來,他咬住后槽牙,硬是沒有低頭。
“明日可以來復測一次。”老教習抬眼看他,語氣還算溫和,“開景之初偶有誤判,不必今天就下定論。”
沈既明點了點頭:“謝謝先生。”
他走**。母親擠過人群迎上來,張了張嘴。沈既明先扯出一個笑,嘴角卻僵得連自己都能感覺到:“餓了。”
話一出口,他才發現嗓子發緊。其實他一點胃口也沒有,只是不想讓母親先替自己難過。母親看著他,過了會兒,也笑了:“回去吃飯。”
父親依舊沒說什么。只是回去的路上,在經過城西一家兵器鋪時停了一下:“槍還練不練?”
沈既明轉頭看了他一眼:“練。”
“那就行。”父親繼續往前走,“景是今天開的,槍又不是。”
夜深以后,青石城安靜下來。沈既明躺在床上,卻一直沒有睡意。窗外偶爾傳來更夫敲梆子的聲音。他翻了個身,腦子里一會兒是一百零八級登天臺,一會兒又是寧知夏那條沒有一滴水的河。最后只剩白天青銅盤上那片模糊得近乎看不見的石影。死景。
沈既明猛地睜開眼,煩躁地掀開被子坐了起來。那四個字像釘在腦子里,越想不聽,越清楚。復測是明天的事,但內景既然是自己的,總該先自己進去看一眼。沈既明盤膝坐好,按照學宮提前教過的入景法調勻呼吸。第一次沒有反應,第二次依舊如此。他沒有停。直到第七次,意識忽然往下一墜,像有人從背后推了他一把。
沈既明猛地睜開眼。四周沒有床,沒有窗,也沒有青石城的夜色。只有黑暗,無邊無際的黑暗。他站在冰冷的石面上。很遠的上方似乎有一點極暗的光,勉強讓他看清自己面前的東西。沈既明一點點抬起頭。先看見石階,再往上,是一道布滿裂痕的巨大石壁。不,不是石壁。
它從黑暗中一直向上延伸,兩側寬得幾乎看不到盡頭。表面覆蓋著厚厚的灰,許多地方已經崩裂,一側甚至微微傾斜。最上方原本似乎懸過一塊匾,如今只剩下兩個斷裂的石角。沈既明站在那里,許久沒有出聲。白天的測景盤只照出了一片模糊石影,可此刻,那東西就真實地矗立在他的眼前。他仰著頭,終于看清了。那是一扇門。一扇大得有些不合常理的、已經不知道關閉了多少年的古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