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土高原的風裹著沙粒,像千萬把鈍刀刮過臉頰。
張曉陽瞇起眼睛,睫毛上沾著的細沙隨著呼吸簌簌往下掉。
他把最后一捆麥秸甩上驢車,秸稈斷裂處滲出乳白的漿液,在灼熱的陽光下泛著珍珠般的光澤。
"二蛋!
"父親蹲在田埂上,銅煙鍋在青石板上磕出火星,"縣武裝部的車明兒晌午到,現在反悔還來得及。
"張曉陽抓起汗巾抹了把臉,粗布劃過顴骨**辣地疼。
他望向遠處層層疊疊的梯田,那些被暴雨沖刷出的溝壑像老人臉上的皺紋——去年夏天山體塌方時,正是這些"皺紋"吞沒了王老漢家的**。
記憶突然鮮活起來:潮濕的泥土鉆進指甲縫的刺痛,背上老人枯瘦的脊梁骨硌著肩胛的鈍痛,還有塌方繼續逼近時,碎石擦著耳畔飛過的尖嘯。
"咳咳..."灶房傳來撕心裂肺的咳嗽聲。
母親撩開藍布門簾,面粉像雪花似的落在她補丁摞補丁的圍裙上,"陽娃,娘給你烙了油饃,趁熱...""吃吃吃!
就知道吃!
"父親突然暴起,煙桿重重砸在驢車轅木上。
老驢受驚揚起前蹄,張曉陽一個箭步拽住韁繩,手背被粗糙的麻繩勒出血痕。
父親盯著那道滲血的印子,聲音陡然低下來:"那年塌方,你背著人爬上來的時候,膝蓋骨碎得跟核桃仁似的......"暮色漫過山脊時,張曉陽蹲在村口古井邊搓洗汗巾。
井水涼得浸骨頭,水面忽然映出一張溝壑縱橫的臉。
****老兵李爺爺拄著棗木拐杖,缺了三根手指的右手顫抖著遞來一枚五角星:"當年上甘嶺,我們連就剩七個人......"銅制的五角星邊緣己經磨得發亮,星芒處卻殘留著暗褐色的斑點。
張曉陽剛要推辭,老人突然攥住他的手腕,力道大得驚人:"這星子沾過二十七條人血,能鎮邪!
"話音未落,遠處傳來重物墜地的悶響——母親暈倒在磨盤旁,懷里還抱著剛納好的千層底布鞋。
夜半時分,張曉陽蹲在灶膛前添柴。
火光躍動間,他摸出五角星細細端詳,忽然發現某個凹槽里嵌著粒黑乎乎的東西。
用縫衣針挑出來竟是半顆**頭,彈殼底部的"1953"字樣在火光中若隱若現。
"陽娃......"母親虛弱的聲音從土炕傳來。
她枯瘦的手指摸索著鞋底,忽然扯斷麻線,從夾層里抖出張存折:"娘給你攢了娶媳婦的錢......"話沒說完就被劇烈的咳嗽打斷,暗紅的血點濺在"5000元整"的鉛字上。
張曉陽把存折塞回母親枕下時,摸到個硬邦邦的物件。
借著月光一看,是把裹著紅綢的老式勃朗寧**——槍柄刻著"贈戰斗英雄李德全",正是李爺爺的本名。
雞叫三遍時,綠皮卡車的轟鳴驚醒了村莊。
張曉陽背著打補丁的軍綠挎包走到院門口,忽然聽見驢圈傳來異響。
父親正把兩只下蛋的母雞捆在車轅上,腳邊竹筐里碼著腌好的醬菜:"帶去給戰友分分......""爹!
"張曉陽的喉嚨像塞了團棉花。
父親別過頭,煙鍋里的火星落在補丁摞補丁的褲腿上,燙出個焦黑的洞。
村口老槐樹下擠滿了送行的人。
王老漢拄著榆木拐杖,顫巍巍地往張曉陽兜里塞煮雞蛋:"當年要不是你......"話沒說完就被李爺爺的拐杖聲打斷。
老兵從懷里掏出個油紙包,里面是本泛黃的《志愿軍戰地日記》:"帶上這個,比槍炮管用!
"引擎轟鳴的瞬間,變故陡生。
村西頭突然沖來個滿臉是血的后生:"塌方了!
小學校塌了!
"張曉陽的瞳孔猛地收縮——那方向傳來孩童的哭喊聲,像細**進太陽穴。
"都上車!
"武裝部干部剛要關車門,張曉陽己經縱身躍下。
他逆著西散奔逃的人群沖向煙塵滾滾的土坡,五角星在掌心烙下滾燙的印記。
斷裂的房梁下壓著三個孩童,最外側的丫頭辮子上系著**繩——正是王老漢的孫女小棗。
當張曉陽用脊背頂起第三根橫梁時,聽見自己腰椎發出不堪重負的脆響。
鮮血順著褲管滲進千層底布鞋,母親熬了三夜納的針腳在塵土中漸漸模糊。
意識渙散之際,一雙布滿老繭的手突然撐住搖搖欲墜的房梁:"***還挺有種!
"濃重的東北口音混著汗酸味撲面而來。
張曉陽抬眼看見個鐵塔般的漢子,迷彩服領口露出半截猙獰的刀疤。
那人單手扛著房梁,另一只手拎小雞似的把孩子們拽出來:"俺叫王鐵柱,新兵連等著操練你!
"綠皮卡車重新啟動時,張曉陽癱在角落里喘氣。
王鐵柱的大嗓門震得車頂棚嗡嗡響:"剛才那塌方是有人偷挖**!
武裝部己經去逮人了......"話音未落,車身突然劇烈顛簸。
張曉陽的后腦勺重重磕在**箱上,懷里的戰地日記滑落在地。
泛黃的紙頁在顛簸中翻開,某頁夾著的黑白照片飄到王鐵柱腳邊。
東北漢子突然僵住——照片上是年輕時的李爺爺和另一個**,兩人背后的**箱上隱約可見"坤泰物流"的標識。
"這老頭是你什么人?
"王鐵柱的瞳孔縮成針尖。
張曉陽剛要回答,車身突然急剎。
透過飛揚的塵土,望見十幾個手持鐵鍬的村民堵在盤山道中央,為首的中年男人臉上有道蜈蚣似的疤:"把偷礦的小子交出來!
"武裝部干部剛要掏槍,王鐵柱己經踹開車門躍下。
他像頭暴怒的黑熊沖入人群,轉眼摞倒三個壯漢。
張曉陽抓起車座下的撬棍加入混戰,五角星不知何時劃破了掌心,鮮血順著星芒滴落,在黃土地上綻開詭異的花紋。
當警笛聲從山腳傳來時,疤臉男人突然掏出****:"都別活!
"張曉陽的瞳孔里映出滋滋作響的引信,身體卻比思維更快——他撲上去咬住引信,濃烈的**味在口腔炸開。
"咔嚓!
"王鐵柱的軍靴碾碎引信,順勢把張曉陽拽到身后:"不要命了?
"兩人摔進路邊的排水溝,頭頂炸開驚天動地的轟鳴。
待煙塵散盡,盤山道上赫然多了個三米寬的豁口,那些鬧事者早己不見蹤影。
"小子。
"王鐵柱抹了把臉上的血,從褲兜掏出個鋁制酒壺灌了口,"到了新兵連,老子親自教你拆**。
"烈酒混著血腥氣噴在張曉陽臉上,他這才發現對方的迷彩褲被彈片劃破,露出的皮膚上紋著串數字:0719。
卡車重新上路時,夕陽正沉入黃土高原的褶皺。
張曉陽摩挲著五角星上的彈痕,忽然發現背面多出條細如發絲的裂痕——那形狀竟與王鐵柱腿上的紋身一模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