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婚？”
這兩個字如同淬了冰的錐子，狠狠扎進秦中信的太陽穴。
里屋那扇漏風的土坯窗欞外，正站著個滿臉錯愕的嬸子。劉嬸嘴唇哆嗦著，眼神里滿是不可置信：“中、中信……這婚約說退就退？張家的臉面往哪擱啊？”
秦中信沒答話。
他只是死死盯著自己那雙布滿凍瘡和老繭的手，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泛白。粗糙的觸感順著神經末梢蔓延至全身，帶來一陣真實的戰栗。
身上那件補丁摞補丁的小褂濕透了，冷汗黏膩地貼在脊梁骨上，寒意刺骨。
這不是那個陰暗潮濕、彌漫著霉味和血腥味的牢房。
這是1963年的夏天，東北龍江邊陲，他那個窮得叮當響的家。
記憶的碎片如潮水般倒灌，與前世慘烈的終局重疊。
前世，父親為了公社的公事去抓野豬，摔斷了脖子；母親生下妹妹時血崩離世。家里瞬間塌了天，只剩下他們幾個嗷嗷待哺的孩子。
那時候，黑心的二叔趁虛而入，美其名曰幫忙照看，實則卷走了公社賠的一袋小米和半袋玉米碴子，把一家人逼到了絕路。
而那個叫張彩鳳的女人，就是在這時拋來了誘餌。
她嫌棄家里的窮酸，揚言要穿的確良襯衫才肯嫁人。那時的秦中信年輕氣盛，被情愛沖昏了頭腦，像個瘋子一樣到處找貨源，甚至不惜走歪門邪道去搞那些緊俏物資。
他真的買了那件襯衫。
可結果呢？
張彩鳳拿著襯衫轉身就傍上了城里來的女知青，反手就把他舉報了。投機倒把，十年**！
他在牢里度日如年，等熬到出獄，回到村子，只看到幾座孤零零的新墳。大姐**，二姐病故，弟弟妹妹一個個在他離開后相繼凋零。
那一刻，悔恨像毒蛇一樣啃噬著他的心臟。
他瘋了似的在城市里尋找張彩鳳的下落，像老鼠一樣在下水道和貨車車廂里穿梭。直到最后一刻，他被一輛疾馳而來的貨車撞飛，在空中翻滾時，他看見張彩鳳坐在嶄新的轎車里。
那張臉上沒有愧疚，只有冷漠，甚至還有一絲終于甩掉包袱的輕松。
恨。
深入骨髓的恨。
直到意識徹底陷入黑暗，他都沒能看清她的表情。
沒想到，老天爺竟然給了他重來一次的機會。
秦中信緩緩抬起頭，原本渙散的瞳孔此刻銳利如刀，眼底翻涌著令人膽寒的血色。
窗外蟬鳴聒噪，陽光透過破敗的窗紙灑進來，塵埃在光柱中飛舞。
這一世，誰也別想再把他推向地獄。
重返舊日時光，一切災厄尚未降臨。
秦中信眼底深處翻涌著前世的血淚，此刻卻化作決絕的堅冰。他死死攥住眼前這雙溫熱的手，掌心的觸感真實得令人戰栗，仿佛一把尖刀狠狠扎進五臟六腑，疼得他靈魂都在顫栗。
失而復得的狂喜與滔天恨意交織，讓他嗓音微啞，卻字字鏗鏘。
“二姐，別怕。”
他轉頭看向驚慌失措的張彩鳳，目光如鷹隼般銳利，隨后轉向一旁咋咋呼呼的劉嬸，語氣平靜得可怕：“婚可以退，但規矩不能壞。當初定親時的禮單，我要一樣不少地拿回來。”
周遭空氣仿佛凝固。
秦中信報出一串長長的清單：一頭鹿、三丈三尺厚棉布、兩套成衣、嶄新被褥、暖水瓶、搪瓷盆、香皂毛巾，外加三斗麥子、二十斤苞谷、四斤糕點糖果，以及八塊現洋。
“三天期限。”
他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沒有半分溫度：“少一粒糧食，少一塊糖，我就去公社控告張家買賣婚姻，涉嫌 勒索。”
前世他 入絕境，今生誓要斬斷所有孽緣，只為護住至親周全。
“你瘋了？！”
劉嬸先是一愣，隨即像被踩了尾巴的貓，跳腳罵道，“都半年了！那東西能用的早用了，能吃的早進肚子了！你現在張口就要原樣退還，這是逼婚不成想訛人吧？”
“訛人？”
秦中信冷笑一聲，眼底盡是譏諷，“我家什么底子，她張彩鳳心里沒數嗎？一件那種的確良襯衫，價值堪比六十斤細糧！她哪里是嫁我，分明是吃人血饅頭，想榨干我秦家最后一滴油！”
每一個字都淬著寒冰，裹挾著前世積壓已久的怨恨，宣泄而出。
“六十斤細糧？！”
秦迎春倒吸一口涼氣，難以置信地看向劉嬸，“嬸子，您知道這東西這么貴？”
劉嬸臉色煞白，嘴唇哆嗦著，半天憋不出一句話。她哪懂那些城里時髦貨的價值？此刻只覺渾身發冷。
“你們……你們胡攪蠻纏！這是耍**！”
劉嬸嚇得魂飛魄散，指著秦中信手指顫抖，“我去大隊告你們！破壞團結！搞破壞……”
“告我？”
秦中信緩緩抬頭，眸光幽深如潭。
秦中信氣極反笑，順手抄起門后那把積灰的竹掃帚，指著院門口厲聲喝道：“去！盡管去告！”
他眼底滿是戾氣，聲音拔得極高：“你就去找公社的領導評理！問問他們，張家收了秦家的定禮，轉頭就要悔婚，這算不算搞封建買賣婚姻？算不算資本**投機倒把？”
說到最后，他幾乎是從牙縫里擠出那句狠話：“我把話撂在這兒，今天誰也別想好過。要是張家不肯全額退還彩禮，我就拖著他們一起下黑**溝，大家同歸于盡！”
這番話宛如晴天霹靂，砸得劉嬸渾身一僵。再對上秦中信那雙似要噬人的眼睛，她那張原本還帶著幾分倨傲的臉瞬間褪盡了血色，慘白如紙。
“行……行！”
劉嬸慌亂地揮舞著雙手，驅趕著面前并不存在的灰塵，腳步踉蹌地往后退，像是身后有惡狼緊追不舍。她連腳上散開的鞋帶都顧不上系，跌跌撞撞地往外沖，嘴里只重復著一句：“好好好，我把你的話一字不落帶給張家，你們的事自己爛在泥里吧！”
隨著院門被重重摔上，屋內陷入了一片死寂，空氣沉悶得讓人窒息。
“中信……”秦迎春打破了沉默，聲音有些發顫，“你剛才說的是真的？那的確良襯衫，真能換六十斤細糧？”
她滿臉的不可置信，情緒激動之下引發了劇烈咳嗽，身子前傾，咳得眼淚都快出來了。
秦中信收回目光，神色平靜地走上前，輕輕拍**姐姐的后背幫她順氣。“二姐，千真萬確。”
他頓了頓，語氣中透著幾分冷意：“張彩鳳心**本沒我，也打心眼里看不起咱們家。那的確良襯衫，是城里知青跟我提過的稀罕物，只有首都、津市和申城的國營商店才有貨。一個沒出過遠門的農村丫頭，哪知道這種金貴東西的行情？她分明就是故意拿這個來刁難我們，借機退婚。”
聽到這話，秦迎春瞪大了雙眼，之前因退婚而涌上的愁緒瞬間被震驚取代。
“我的天爺……”她喃喃自語，難以置信地捂住嘴，“真能換六十斤細糧？那可是整整六十斤啊！”
在這個年頭，細糧是頂頂金貴的物資，他們家已經六七個月沒見過大米白面的影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