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人都有覺醒的可能，但不是所有人都能“打開那扇門”。覺醒的條件極其簡單，也極其苛刻：你必須在某次“夢鳴”發生時，不僅感知到那個片段，還追問了一句“為什么我會看到這個”。
就是這一問，讓你的潛意識從被動接收變成了主動投射。從此，你不再只是夢見未來——你開始擁有“選擇”夢見什么的能力————
上午十點，“回音”舊書店開門。
葉尋從里間探出腦袋，雞窩頭，油條叼在嘴里，左拖鞋右襪子——另一只不知道踢哪兒去了。他瞇著眼看了一眼門口的日光，嘟囔了一句“陰天還這么亮，老天爺你睡醒了沒”，然后把門板拆下來靠墻放好。
“回音”開在老城區一條梧桐很密的巷子里。巷子窄，汽車進不來，電動車都得捏著剎車慢慢滑。門口的石階被踩得發亮，門框上掛著一塊褪色的木牌，字是刻的，漆掉了一半，“回音”的“音”只剩下半個“日”。
葉尋坐回柜臺后面，把剩下的油條塞進嘴里，抽了張紙巾擦手，然后從抽屜里摸出一本破破爛爛的筆記本。
封面上歪歪扭扭寫著四個字：葉尋的夢記。
他翻到最新一頁，上面已經寫滿了：
“第214次。還是那個轉角，路燈，信封。今天比上次近了半步。路燈柱子上的裂紋看得更清楚了。遞信封的人還是看不清臉。但這次聞到了味道——下雨之后的土腥味。應該快到了。”
葉尋盯著這行字看了一會兒，拿筆在下面又加了一句：
“另外，昨晚上夢見一條狗追我。這個應該不重要，但記一下。萬一重要呢。”
他合上本子，塞回抽屜，往后一仰，把腳翹上柜臺。腳上那只襪子是深藍色的，腳趾頭那兒破了個洞。
一個穿校服的高中生走進來，在書架前轉了兩圈，最后拿了一本《五年高考三年模擬》的舊版，走到柜臺前。
葉尋低頭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那孩子：“兄弟，你認真的？2020年版的，現在都2026了。你拿這個做題，考完出來發現題型全換了，你哭都找不著調?！?br>高中生愣?。骸鞍。磕恰俏也毁I了。”
葉尋擺擺手：“但你運氣好。那邊第三排最底下有一本2024年的，前主人是個學霸，書里筆記寫滿了，你拿去用，比新書好使。那本賣你十五。”
高中生蹲下去翻了半天，抽出來一本封面都快散架的練習冊，翻了兩頁，眼睛亮了：“真的好多筆記！”
“那可不。人家考上985了，這書是積了德才到我這兒的。拿著吧?！比~尋收了十五塊錢，看那孩子歡天喜地地跑了，搖了搖頭，“十五塊買一個985的夢，這買賣不虧?！?br>門口又進來一個人。
葉尋抬頭。
是個女的，二十出頭，白襯衫，黑長褲，手里沒拿包，干干凈凈的。陽光從她背后打進來，把她頭發邊緣照成淺金色。她站在門口掃了一眼店里，目光不緊不慢的，像在清點什么東西。
葉尋吹了聲口哨——不大，就是那種“我克制一下但還是沒忍住”的音量。
女的看了他一眼。
葉尋咧嘴：“嚯，姐們兒，你這氣質……***吧？而且是那種管著別人的***?！?br>女的沒接話，走到柜臺前，聲音不冷不熱：“請問，這里有《夢境溯源考論》嗎？**初版。”
葉尋的笑容僵了不到半秒。
《夢境溯源考論》——市面上根本沒這本書。那是一本只在“圈內”流通的書。****書架上有，但他從沒拿出來賣過。
“什么考論？”他裝糊涂，“我們這兒都是舊小說舊教材，您找這么偏的書……是寫論文呢？”
女的從口袋里掏出一個證件，翻開給他看。
清夢司·檔案科·蘇晚棠。
葉尋看著那證件上的鋼印，沉默了大概兩秒鐘。然后他往后一仰，重重嘆了一口氣，腳從柜臺上放下來了。
“我今天早上起來眼皮就跳。”他說，“右眼。老人們說左眼跳財右眼跳災。我當時不信。”
蘇晚棠把證件收回口袋：“書在嗎？”
“在倒是在……”葉尋站起來，撓了撓后腦勺，“但姐們兒，我得先問一句——你怎么知道我家有這本書的？清夢司的檔案里應該沒有‘回音書店’這條記錄?！?br>“有人告訴我的?！碧K晚棠頓了頓，“你爺爺是不是叫葉守拙？”
葉尋的表情終于收了一點。
“你認識我爺爺？”
“不認識。”蘇晚棠說，“但我在另一份檔案里見過這個名字。葉守拙，1925年生，1985年登記為‘浮影境’覺醒者，2003年檔案備注為‘休眠’，2018年去世?！?br>葉尋沒說話。
他爺爺去世那年他十七歲。老頭兒走的時候是晚上，睡著睡著就沒氣了，安安靜靜的。葉尋第二天早上端粥進去，發現人已經涼了。他坐在床邊坐了一上午，最后站起來把粥自己喝了。
他沒跟任何人說爺爺是“覺醒者”。因為他自己也是。他還記得爺爺快不行的那幾天，拉著他的手說：“小尋，那本藍皮的書別扔。以后會有人來找?！?br>“行吧?！比~尋站起來，轉身往里間走，“進來吧。書在里頭壓了二十年了?！?br>里間堆滿了紙箱和舊家具。葉尋在一個角落里翻了半天，從一口樟木箱底下抽出一本暗藍色封皮的舊書，書的邊角都磨圓了，封面上的字是燙金的，掉了大半，只?！八菰础眱蓚€字還看得清。
他遞給蘇晚棠。
蘇晚棠接過去，翻開封皮。扉頁上密密麻麻全是手寫批注，墨水已經發褐。
她臉色微微一變。
葉尋靠在門框上嗑瓜子：“怎么，是你前輩的字？”
蘇晚棠抬頭看他：“你怎么知道是‘前輩’？”
“你剛才說你‘在一份檔案里見過’我爺爺的名字，卻沒說自己是怎么知道這本書的。”葉尋嗑了一顆瓜子，“那就是有人告訴你的。那個人不在世了。你在找人留下的東西?！?br>蘇晚棠盯著他看了幾秒。
葉尋繼續嗑瓜子。
“你說你爺爺是個‘休眠’的覺醒者？”蘇晚棠忽然問。
“他老人家一輩子就覺醒了個‘浮影’——偶爾做夢夢見明天吃啥，還經常對不上。我奶奶說他是老年癡呆前兆?！?br>“那你呢？”
葉尋嗑瓜子的手停了半秒。
“我什么我？我就是個開書店的?！?br>“你知道清夢司是干什么的?！?br>“你剛給我看了證件，我認字。”
“你對‘夢境溯源’不驚訝。”
“我爺爺留下的破書多了去了，我要是本本都驚訝，我早累死了?！?br>蘇晚棠合上書，看著他：“葉尋，你是什么境界？”
葉尋咧嘴一笑：“姐們兒，你這就跟相親第一次見面就問人家存款似的。不合適吧？”
蘇晚棠面無表情地把書夾在腋下：“這本書需要借調回清夢司鑒定。走正規流程，會給你借調單和保證金?！?br>“不用?！比~尋擺擺手，“您拿走吧?！?br>蘇晚棠腳步頓?。骸安挥帽ＷC金？”
“我這人信命?！比~尋已經重新坐回柜臺后面了，從抽屜里摸出手機，“我昨兒夢見您今天會來，還夢見您過兩天還得回來。反正您還得來，到時候一起算?！?br>蘇晚棠站在門口回身看他。
葉尋已經刷上了短視頻，手機里傳出一個博主亢奮的聲音：“家人們誰懂??！今天老城區這家牛肉面絕了！大塊牛肉，湯頭濃郁，老板**圍裙比我的愛情還干凈！”
蘇晚棠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機屏幕。
她昨晚剛發了一篇探店筆記，標題就是——“家人們！老城區那家牛肉面絕了！”
她猛地抬頭看葉尋。
葉尋頭也不抬地揮揮手：“回頭見啊姐們兒。門不用關，我這兒沒值錢東西?！?br>蘇晚棠站了兩秒，轉身走了。腳步比來的時候快了一點。
葉尋聽著腳步聲遠了，放下手機，臉上的笑收了。
他翻開柜臺上的《葉尋的夢記》，在最新一頁下面又寫了一句：
“她來了。和夢里一模一樣。書交出去了。接下來該來送信的人了?！?br>他想了想，又在最后加了一行小字：
“另外，她吃牛肉面不加香菜。夢里有香菜，但現實里碗里沒有。說明那個夢不是完整的——有人動了手腳?！?br>葉尋合上本子，塞回抽屜。
窗外梧桐葉子嘩嘩響。
他仰頭靠在椅背上，盯著天花板發了會兒呆，然后自言自語：“葉尋啊葉尋，你一個高中肄業的，跟這幫文化人攪和什么……但***事，你總得弄清楚。”
他閉上眼，三秒鐘之后，打起了呼嚕。
巷子口的風吹進來，翻動了柜臺上一本舊畫冊的扉頁。那上面有一行手寫字，筆跡蒼老：
“夢是時間的倒影。你看見的，都是你本該記住的。”
風停了。
畫冊合上。
書名露出來——《夢里尋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