尖銳刺耳的嗩吶聲，混雜著震天響的鞭炮。
陸驍猛地睜開雙眼，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
鼻尖充斥著劣質**的硝煙味，眼前是一片刺目的中國紅。
他愣住了。
上一秒，他還躺在冰冷的病床上，被新婚妻子下藥絕嗣。
被吸血鬼養父母榨干最后一絲價值，在一場詭異的大火中痛苦掙扎。
下一秒，他居然站在這條鋪滿紅紙屑的泥巴路上。
胸前戴著一朵俗氣的大紅花，周圍是推推嚷嚷的迎親隊伍。
發小陸大壯穿著不合身的西裝，正扯著嗓子大喊。
“新娘子出門咯！新郎官接親咯！”
陸驍死死盯著正前方的紅磚平房。
門楣上貼著雙喜字，門前站著烏壓壓一群人。
這里是1992年。
湘南省，雙龍鎮，沈家大門口。
他，重生了！
回到了這場改變他一生悲劇命運的接親現場。
陸驍的眼神瞬間冷了下來，像是在看一群死人。
前世，就是在這個門口，他咽下了所有的屈辱。
迎娶了那個毀他一生的毒婦。
“停停停！都給我站住！”
一道尖酸刻薄的聲音劈開了喧鬧的嗩吶聲。
沈嬌的母親，張翠花。
她穿著一件大紅色的暗花棉襖，雙手叉腰，像座門神一樣堵在堂屋門口。
張翠花生著一雙三角眼，顴骨高聳，滿臉寫著算計。
她抬著下巴，拿鼻孔對著陸驍。
“陸驍，想接我閨女出門，可沒那么容易！”
“規矩你懂不懂？下轎費準備好了沒？”
陸驍身后的迎親隊伍頓時安靜下來。
大壯皺著粗眉，直接走上前去。
“嬸子，啥下轎費啊？兩千塊的彩禮不是早給清了嗎？”
“為了娶沈嬌，陸驍連三大件都置辦齊了，你們這臨時要錢是啥意思？”
張翠花冷笑一聲，朝地上啐了一口瓜子皮。
“彩禮那是彩禮，下轎費是下轎費！”
“我辛辛苦苦養大的黃花大閨女，能白白讓你接走？”
“今兒個沒一千塊錢的下轎費，這門你別想進，這人你也別想接！”
一千塊！
周圍看熱鬧的街坊鄰居頓時倒吸了一口涼氣。
在九十年代初，很多工人一個月的工資也才幾十塊。
一頭兩百多斤的**豬，撐死也就賣個兩三百塊錢。
這一千塊，頂得上普通農村家庭兩三年的總收入了！
張翠花這是真敢張這個血盆大口啊！
大壯急了，扯著嗓門大喊。
“一千塊？你們咋不去搶啊！”
“陸驍為了湊那兩千塊彩禮，已經借遍了親戚朋友。”
“他兜里比臉還干凈，哪還能憑空變出一千塊來？”
張翠花翻了個白眼，一副死豬不怕開水燙的架勢。
“我管他去哪借？沒錢娶什么媳婦？”
“我兒子大寶馬上也要相親了，不得買輛摩托車充充場面？”
“當**的，出這一千塊錢也是天經地義！”
原來是為了給那個游手好閑的弟弟買摩托。
陸驍站在人群中央，冷眼看著這場鬧劇。
他想起前世，自己為了顧全面子，苦苦哀求。
甚至當場給張翠花寫下了高息欠條，背上了一身還不清的爛債。
他想起自己起早貪黑在工地干活，賺來的錢全被沈嬌拿去貼補娘家。
他想起自己病重躺在床上，連一口熱水都喝不上。
沈家人卻在隔壁數著他的工傷賠償金分贓。
那種深入骨髓的恨意，讓他此刻渾身的血液都在沸騰。
“嬌嬌！沈嬌！”
大壯沖著堂屋里喊道。
“你快出來說句話啊！這可是你倆大喜的日子，哪有這么鬧的？”
門簾一掀，沈嬌走了出來。
她穿著一身紅色的喜服，臉上涂著劣質的腮紅。
看著倒也有幾分姿色，只是眼神里透著一股子冷漠的算計。
沈嬌沒有看大壯，而是直勾勾地盯著陸驍。
“大壯，你別喊了，我**意思就是我的意思。”
沈嬌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到了每一個人的耳朵里。
她揚著脖子，一副吃定了陸驍的模樣。
“陸驍，我弟要買摩托車，這錢你必須出。”
“你要是連這一千塊錢都不舍得，說明你根本就不在乎我。”
“今天少一分錢，這婚我就不結了！”
人群中爆發出一陣強烈的議論聲。
“這沈家也太不要臉了吧？臨時加價，當賣豬肉呢？”
“可不是嘛，這擺明了是欺負陸驍老實啊。”
“陸驍是個孤兒，在養父母家也不受待見，他去哪弄錢？”
聽著周圍的指指點點，沈嬌不以為恥，反以為榮。
她斷定陸驍絕對不敢退婚。
今天這大喜的日子，親戚朋友都請了，雙龍村那邊的酒席也擺了。
要是接不回新娘子，陸驍得被全鎮人笑話一輩子，以后都抬不起頭。
他除了乖乖掏錢寫欠條，沒有第二條路可走。
“拿錢吧，陸驍。”
張翠花伸出一只手，掌心向上，囂張地抖了抖。
“沒錢趕緊去借，別耽誤了吉時。”
陸驍終于動了。
他沒有去掏口袋，也沒有像前世那樣低聲下氣地求饒。
他嘴角勾起一抹譏諷的冷笑。
那笑容里，藏著對前世遭遇的無盡恨意，也帶著重獲新生的決絕。
他猛地抬起手，一把揪住胸前那朵俗不可耐的綢緞大紅花。
“嘶啦”一聲悶響。
大紅花連帶著別針，被他狠狠扯了下來。
那件嶄新的黑色中山裝上，瞬間被扯出一個破洞。
全場突然死一般寂靜。
連旁邊吹嗩吶的大爺都嚇得停了下來，瞪大了眼睛。
“陸驍，你干什么？！”
沈嬌臉色一變，心里突然涌起一股不好的預感。
陸驍上前一步，眼神冰寒刺骨。
他死死盯著沈嬌那張虛偽的臉，一字一句，擲地有聲。
“我干什么？老子不伺候了！”
話音未落，陸驍揚起手。
“啪！”
那朵大紅花被他狠狠地砸在了沈嬌的臉上。
力道之大，砸得沈嬌一個踉蹌，險些摔倒在門檻上。
紅色的綢緞滑落，沈嬌臉上的厚粉都被蹭掉了一塊，顯得滑稽無比。
“你想要錢給你弟買摩托？”
“你當你自己是金子打的，還是鑲了鉆？”
陸驍的聲音不大，卻如驚雷般在所有人的耳邊炸響。
“拿老子的血汗錢，去填你們沈家那個永遠填不滿的無底洞？”
“做***春秋大夢去吧！”
張翠花傻眼了，沈嬌也徹底愣住了。
他們怎么也沒想到，一向逆來順受、悶葫蘆一樣的陸驍。
今天居然敢還手！
還敢當眾砸新娘子的臉！
陸驍轉過身，環顧四周，對著所有圍觀的**聲宣布。
“大伙兒都做個見證！”
“今天不是我陸驍不娶，是她沈家賣閨女！”
“臨上轎加價一千塊，這跟****有什么區別？”
“今天這婚，老子不結了！”
全場嘩然，如同滾油里滴進了水，瞬間炸開了鍋。
大壯激動得滿臉通紅，直接將手里端著的大紅臉盆重重地砸在地上。
“干得漂亮！這破婚，咱不結了！”
張翠花這才反應過來，氣得渾身發抖。
她指著陸驍的鼻子，像個潑婦一樣破口大罵。
“陸驍！你個窮光蛋，你敢悔婚？”
“你今天要是敢走出這個門，你信不信你這輩子都打光棍！”
“沒人愿意嫁給你個窮絕戶！”
陸驍根本不屑理會這種無能狂怒。
他轉過身，背對著沈家大門，大手一揮。
“接親隊伍，前隊變后隊！”
“抬著空轎子，跟爺回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