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
這是趙念念恢復意識后最先感受到的東西。
不同于空調吹久后的涼意，這股寒氣從骨頭縫里往外鉆。身體留不住半點溫度，熱氣正一點點散出去。
她想睜眼，眼皮卻像糊了層漿，沉得抬不起來。掙了好幾下，才勉強撐開一條縫。
灰黃的天花板上，墻皮成片翻卷。窗戶用報紙糊了半扇，另外半扇漏著風。
這里不是她的房間。
趙念念試著動了動手指。
細，太細了。
她低下頭，看見一雙瘦得能數出骨節的小手。指甲蓋發灰，指尖布滿凍瘡裂開的口子。
三歲。
她被困在一個三歲孩子的身體里。
還沒來得及消化這個事實，門外便傳來重物撞墻的鈍響。緊跟著，一陣腳步從遠處逼近。
砰！
門被一腳踹開。
門框上的鐵鎖扣掉下來，彈到地上，叮的一聲滾了幾圈。
一個男人歪著身子進來，渾身酒氣混著煙味。外套敞開，臉漲得通紅，手里還抓著半瓶白酒。
他的視線在屋里轉了一圈，最后落到墻角的她身上。
“又沒死？”
趙念念沒有出聲。身體本能地縮了一下，后背緊貼墻面。
男人把酒瓶往桌上一墩，桌腿也跟著搖晃。他彎腰撿起地上的鞋，朝她扔了過來。
“老子在外頭輸了八百，回來還得看你這張晦氣臉?！?br>鞋擦過她的耳邊，砸在墻上。
男人又往前邁了一步。沖鼻的酒味撲面而來，趙念念胃里翻攪起來，***也吐不出。
胃里是空的。
“渴?！?br>她張開嘴，聲音又細又啞，像從嗓子眼里擠出來的氣。
“渴？渴你喝西北風去?！?br>男人罵罵咧咧，抄起桌上剩下的半瓶水，朝她腳邊一丟。
塑料瓶砸在小腿上，疼得她咬緊嘴唇。
瓶里還剩兩口水。
趙念念沒有揉腿。她用兩只手抱住瓶子，擰了三次，才擰開瓶蓋。
涼水滑進喉嚨，嗓子像被刀片刮過。
她只敢喝一口。
剩下的水，得留著。
男人已經不再看她。他翻了翻柜子，罵了句 “連瓶酒都沒有”，又踢翻一只板凳，摔門離開。
鐵門在門框里彈了兩下，才重新合上。
屋里安靜下來。
趙念念靠著墻，把水瓶塞到身后的破褥子底下。
她眼下能確認幾件事。
這具身體的原主也叫趙念念，今年三歲，是個女孩。母親還沒露面，父親叫趙國強，酗酒、**，還打孩子。
至于她，穿了。
穿進一個會被**、凍死，甚至***的小身板里。
門外傳來兩個女人的說話聲。墻壁很薄，每句話都聽得清楚。
“又打了？這都第幾回了?！?br>“你管那么多干嗎？人家的孩子人家打，咱們說得上話嗎？”
“這孩子怕是熬不過這個冬天。上回我看見她趴在樓道里，臉都青了，跟沒喘氣一樣?！?br>外面傳來一聲嘆息。
腳步慢慢遠去。
趙念念把頭靠在墻上，閉了閉眼。
冬天。
她低頭看向身上。舊棉襖已經洗得辨不出原本的顏色，袖口的棉花露在外面，結成了硬塊。
褲子短了一截，腳踝露在外頭，凍得發紫。
沒有暖氣，也沒有食物。這具身體瘦成這樣，已經很久沒正經吃過東西了。
她得活下去。
不管穿成什么模樣，她都得先活下去。
趙念念撐著墻，試圖站起來。雙腿發軟，試了兩次才站穩。
眩暈壓得她眼前發黑。她扶墻歇了一會兒，才慢慢挪到門邊。
門底下放著一個東西。
一小塊饅頭。
硬邦邦的，邊角已經干裂，但分明是饅頭。有人從門縫底下塞了進來。
她蹲下去撿起饅頭，雙手抖得拿不穩。
是誰給的，她不清楚。
趙念念把饅頭掰成幾小塊，只放了一點進嘴里。饅頭太硬，她含了很久，等它化軟后，才就著那口水咽下去。
剩余的饅頭，被她用塑料瓶蓋壓在褥子底下。
天徹底黑了。
屋里沒有燈，只剩窗外路燈透進來的微光。
趙念念縮在墻角，把破褥子裹緊了些。
困、冷、餓。三種滋味攪在一起，讓她根本睡不著。
她把雙手縮進袖子里取暖。指腹碰到手腕內側時，摸到一點濕意。
她扒高袖口，借著窗外的光低頭查看。
手腕內側貼著一道淺綠色紋路。顏色很淺，像剛冒芽的嫩藤，彎彎曲曲繞了小半圈。
紋路中央掛著幾顆水珠。
她伸出指尖碰了碰。
指腹濕了。
淡淡的甜味沾在手上。趙念念看了片刻，把手指送進嘴里。
甜。
跟糖的味道兩樣，更接近植物莖葉里的汁水。味道很輕，落在干涸的舌頭上，像一滴雨落進開裂的泥地。
身體深處輕輕跳了一下。
血流快了幾分，凍僵的手腳有了熱意，指尖的刺痛跟著減輕不少。
她低頭看著手腕上的綠色紋路。
紋路的顏色比剛才深了幾分。
趙念念把嘴唇湊到手腕上，謹慎地又吮了一口。
甜液順著干裂的嘴唇滑進嘴里。
肚子里的空洞感散去幾分。窗玻璃映出一張枯瘦的小臉，眉眼比剛才漂亮了些，干裂的皮膚也細嫩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