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府嫡女的及笄宴上，席間玩起了“投壺續話”。

誰投不中，誰就接著前一個人的話頭，編一段寓言。

父親先投，箭落壺外，他清了清嗓子笑道：

“從前有只山麻雀，不知天高地厚，非要擠進孔雀園，認孔雀王當親爹。”

母親投偏，接道：

“孔雀后賞了它幾粒秕谷。它卻偷了孔雀公主褪下的尾翎，插在自己**上，逢人便說自個兒是鳳凰轉世。”

竹馬把箭扔在一旁，冷哼：

“園主一把擒住它，將她鎖進后山枯井，讓它在井底好好認清自己。”

假千金睜著純澈的眼眸，笑著追問：

“那井底的麻雀，會不會**呀？”

母親溫柔將她擁入懷中，為她簪上精致的翎雨步搖：

“井底還有些草籽蟲蟻，只是關它個一兩天，到時候還不是活蹦亂跳的。”

眾人連連稱妙，舉杯慶賀嫡女及笄之喜。

而我的魂魄就懸在廳梁之上，冷眼瞅著他們舉杯歡慶。

忙于慶祝的眾人都忘了，后山那口枯井裂了一條暗縫，通著雨季暴漲的地下水脈。

昨夜子時，山洪便已徹底倒灌。

那只被所有人嫌棄的山麻雀，再也飛不回來了。

...

高朋滿座中，娘親低聲問身旁的侍女：

“薇兒還在井里死撐著不肯認錯？”

侍女低頭回話：“是，夫人。”

爹的臉一下子沉下來，酒杯磕在案上：

“真是不知好歹，不過是讓她把嫡女的位置讓出來，給芙兒辦一場體面的及笄宴而已。”

“這是成為賀家女的最后一次考驗，她連這關都過不了？”

我靜靜飄在一旁，只能扯出一抹苦笑。

從被接回賀家的那天起，我就在一場叫“賀家女”的考驗里活著。

那年我九歲，剛學會不跟野狗搶食，就要學怎么端茶不灑、笑不露齒。

手還在街邊討飯時磨出的繭子，第三天就要背完《女誡》。

爹娘說，你是賀家的女兒，不能丟賀家的臉。

于是我拼了命地學習，夜夜熬到深夜，本以為自己總算夠得上賀家嫡女的身份。

直到宮里傳出消息，太子要迎娶賀家嫡女。

爹娘逼我讓出嫡女的名分，讓假千金賀秋芙頂替我的位置，嫁入東宮享盡榮華富貴。

我只是遲疑了短短一秒，就被他們扣上了心胸狹隘、不識大體的**。

他們不由分說，直接把我扔進后山的枯井，讓我思過。

可昨夜下了一整晚的暴雨，那口廢棄的枯井底藏著一道暗縫。

冰冷的井水一點點漫上來，從腳踝到腰腹，再沒過脖頸，最后徹底蓋過我的頭頂。

水灌進嘴里的那一下，我倒覺著輕松了。

教養我的李嬤嬤闖進來，佝僂著給娘親磕頭：

“夫人，小姐肯定知錯了。她就是……就是在井里沒個繩子，爬不上來。她絕不敢故意給大小姐甩臉子……”

娘親看著跪地痛哭的嬤嬤，神色微微松動。

她剛扶著桌沿站起來，賀秋芙就穿著那套新裁的云錦，扯住娘親的袖子，眼圈紅紅的：

“娘親，妹妹定是吃醋委屈了。她就是要給我一個下馬威，讓滿座的人都知道，我不過是賀家抱養的假千金……”

她聲音又軟又委屈，像被人欺負狠了。

站在一旁的竹馬顧長寧臉色瞬間冷了下來，冷哼道：

“賀蘭薇心思狹隘，又善妒執拗，根本配不上賀家嫡女的身份。”

爹長嘆一聲：“這孩子，脾氣怎么這般倔。”

娘親眼里僅有的一絲不忍徹底消失，她抬手整理了一下衣袖，語氣淡漠又絕情：

“今日是芙兒的及笄大喜，不能讓她壞了滿堂的興致。散席前她若還不出來給芙兒道賀......”

她頓了一下，聲音冷下來，

“就算她不心疼自個兒，也該心疼心疼那些為她求情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