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導(dǎo)致截肢那年，我六歲。
爸媽想也沒想，一人抱哥哥，一人抱妹妹往樓下跑。
等救援隊把我挖出來時，
我的一條腿壞死，只能截肢，
心臟也嚴重受損，換成全磁懸浮人工心臟。
此后的十幾年里，
媽媽二十四小時守著我，生怕我心臟意外停電。
爸爸一天打三份工，所有的收入都砸在我的治療費和耗材上。
直到我半夜起來換電池，在父母臥室外聽到妹妹的抱怨：
“媽，你也疼疼我好嗎？”
“為了給她治病，我們?nèi)沂〕詢€用，我連裙子都買不了一條。”
“要是沒救姐姐，我們根本不會過成現(xiàn)在這樣！”
爸爸啞著聲音開口：
“當(dāng)初，我根本就沒想救她。”
“是**跪在廢墟前求人繼續(xù)挖。”
一直沉默的哥哥低聲說：
“媽，這么多年，你真的沒后悔過嗎？”
媽媽顫聲辯解：
“她也是我的女兒，我怎么能眼睜睜看著她死？”
哥哥逼問，“那你現(xiàn)在后悔嗎？”
“如果再來一次，你還會救她嗎？”
媽媽沉默良久，最后傳來她崩潰的哭聲：
“我后悔了。”
“這些年，我沒有一天不后悔?！?br>我看著他們一張張疲憊的臉，看著媽媽滿頭白發(fā)。
我摸著自己不會跳動的心臟，忽然就想明白了。
......
持續(xù)的振動順著掌心蔓延。
這是十八年來，我第一次認真感受胸腔里這顆全磁懸浮人工心臟。
因為它，我沒辦法像同齡人一樣上學(xué)，交友，
就連出門前，都要反復(fù)確認設(shè)備和身體狀態(tài)。
更別提，我只剩一條右腿，事事都要依賴人。
我退回房間，剛在床邊坐下，
腰間的***突然發(fā)出急促的低電量警報。
我渾身一僵，慌忙伸手去拿備用電池。
可它放在幾步外的柜子上，我沒有穿假肢，只能撐著床沿往那邊挪。
還沒碰到電池，房門被猛然推開。
媽媽沖進房間，手腳麻利地替我換上。
看見我還愣在床邊，她壓抑許久的情緒終于找到了出口。
“我教了你多少次，你怎么還是學(xué)不會？”
“我和**能守你一輩子嗎？剛才要是沒人聽見，你知不知道會有什么后果！”
我被吼得瑟縮了一下。
“媽媽，我想自己換的?！?br>“可備用電池在柜子上，我沒戴假肢，夠不到……”
媽媽眼眶一下紅了：
“夠不到就想辦法！你是少一條腿，又不是徹底廢了，你到底什么時候才能長大！”
說到最后，她似乎也意識到話太重，別過臉，不再看我。
妹妹站在門口，怨恨地盯著我，幾次想開口，都被哥哥攔住。
爸爸走過來，攬住媽媽不停發(fā)抖的肩膀。
“小薇，別怪**。”
“她今天實在太累了，她只是怕晚來一步，你就……”
后面的話，他沒有說完。
我卻聽懂了。
他們都太累了。
媽媽被我熬白了頭發(fā)，爸爸被治療費壓彎了背。哥哥錯過了外地的工作，妹妹盼了幾年的旅行，也因為我一次次取消。
十八年來，他們所有人的生活，
都被困住。
我努力彎起嘴角。
“我沒有怪媽媽?！?br>“爸爸，我永遠也不會怪她?！?br>房門被輕輕帶上，腳步聲漸漸遠去。
我望著那扇門，忽然覺得，爸爸說得對。
當(dāng)年就不該救我。
我也不該活到今天。
我平靜地抬手，解開***的卡扣，將電池拔出。
胸腔里的振動一點點減弱，我從床邊滑落，蜷縮在冰冷的地板上。
死亡，原來是這種感覺。
以后媽媽不必再半夜驚醒，爸爸也不用四處借錢，哥哥和妹妹更不必為我放棄自己的人生。
門外隱約傳來妹妹的聲音。
“媽，你答應(yīng)我的旅行，到底什么時候出發(fā)？都推了幾次了?！?br>媽媽遲疑道：
“再說吧。小薇現(xiàn)在這個狀態(tài)，我走了放心不下。”
妹妹的聲音頓時低落下來。
“可姐姐已經(jīng)二十五歲了，總要學(xué)著自己照顧自己?！?br>“我們只去幾天，每天都給她打視頻，不會有事的?！?br>哥哥也跟著勸道：
“媽，總不能因為小薇需要照顧，我們?nèi)揖鸵惠呑幽睦锒疾荒苋??！?br>爸爸沉默片刻，終于開口。
“孩子們說得對，她已經(jīng)長大了，也該試著獨立?！?br>“備用電池都提前充好，我們隨時打視頻確認，有一點異常就立刻回來。”
三個人輪番勸說，媽媽終于松了口。
“那就去幾天?！?br>“但說好了，小薇只要有一點不舒服，我們馬上回來?！?br>妹妹歡呼一聲，撲過去抱住媽媽。
“好耶！媽媽最好了！”
門外久違的笑聲傳進來。
我蜷縮在地上，也輕輕笑了。
真好。
媽媽，你馬上就自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