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午夜。
李曉曉站在柳河大橋的欄桿外側。
腳下的水泥邊沿不到半尺寬,稍有不慎就會墜入江中。夜風裹著濕氣掠過她的身體,白色長裙貼在腿上,裙擺不斷拍打著橋身。
橋面已經堵成長龍。
司機降下車窗,路人停在護欄旁,驚恐的喊聲此起彼伏。
“姑娘,別沖動!”
“先下來,有什么事慢慢說!”
“快報警,趕緊聯系救援隊!”
李曉曉沒有回頭。
她低頭看著手機。
屏幕上,停留著那個男人發來的最后一條消息:
錢不會還,照片也不會刪。你敢報警,我就讓所有人看看,你到底有多**。
短短兩行字,她已經看了很久。
久到屏幕自動暗下去,又被她重新按亮。
那個男人是她的大學學長,也是她曾經打算共度一生的人。
他追了她兩年,在她生日那天送過一枚并不昂貴的戒指,信誓旦旦地說,畢業后要和她一起創業。她相信了他,把自己這些年攢下的錢全部交給他,還勸父親不要插手。
后來,所謂的創業項目出了問題。
錢沒了,他卻把責任推得一干二凈。
他說那些錢是她自愿投資的,賠了與他無關。至于傳遍校園的照片和聊天記錄,他更是拒不承認,反過來指責她糾纏不休。
照片真假難辨,聊天記錄被人斷章取義。
她解釋過,求過,也拿著證據去找過他,可沒有人愿意真正聽她說完。
有人說她仗著家里有錢,想把責任推給別人;有人說她識人不清,活該被騙;還有人故意當著她的面議論,等著看這個富家女的笑話。
她從來沒有像今天這樣疲憊。
母親早逝,父親李徑山常年忙于工作。別人眼中的她衣食無憂,人生順遂,可真正到了撐不住的時候,她連一個能讓自己痛痛快快哭一場的人都找不到。
手機忽然震動起來。
屏幕上跳出兩個字:
陳鋒。
陳鋒是父親最信任的助理,也是今晚負責找她的人。
李曉曉看著那個不斷閃爍的名字,最終沒有接。
電話自動掛斷。
幾秒后,又打了過來。
她抬頭望向遠處。
城市燈火映在江面上,車輛從橋上呼嘯而過,所有地方都有人聲,只有她站著的這一小塊地方,安靜得令人絕望。
她松開了抓住欄桿的手。
只要跳下去,一切就結束了。
不用再解釋,不用再面對那些嘲笑,也不用再擔心那些照片會流傳到什么地方。
李曉曉閉上眼睛,身體緩緩向前傾去。
“不要!”
橋面上突然爆發出一片驚叫。
李曉曉的身體越過欄桿,從橋上墜落。
幾秒后,江面傳來沉悶的落水聲。
“砰!”
白色裙擺在水面上閃過,轉眼被翻涌的江水吞沒。
“有人跳江了!”
“快打救援電話!”
“誰會游泳?趕緊下去救人!”
橋下沿江步道旁,一個染著黃發的年輕人剛從便利店出來。他聽見橋上的喊聲,抬頭看見水花,立即掏出手**開錄像。
“有人跳下去了!”他對著鏡頭說道,“柳河大橋,有人跳江!”
身旁的同伴臉色發白。
“你還拍什么?快報警!”
“已經打了!”
黃毛嘴上應著,手機卻沒有放下。
他原本只是想記錄突發事件,沒想到鏡頭剛轉向江面,步道另一側忽然沖出一個男人。
那人穿著皺巴巴的短袖,腳下是一雙拖鞋,跑到岸邊后連片刻都沒有停留,翻過護欄,直接跳進江里。
“又有人下去了!”
“有人救人!”
黃毛連忙跟著男人移動鏡頭。
夜色太深,江水不斷翻涌,畫面晃得厲害。男人入水后很快被浪頭遮住,岸上的人群發出一陣驚呼。
“看不見了!”
“他不會也出事吧?”
黃毛沿著江岸向下游跑,手機始終對著水面。
幾秒后,男人從浪里露出頭來。
他的手臂緊緊托著一個人。
白色長裙浮在江面上,裙擺被水流扯向下游。男人一手托住女人的頸部,一手奮力劃水,幾次被江浪壓進水里,又咬牙浮了上來。
“他把人找到了!”
“快往下游走,準備接應!”
江水冰冷刺骨。
劉展跳入水中的瞬間,身上的酒意散了大半。
他剛才喝得不少,原本一個人坐在江邊吹風,聽到橋上有人呼救,抬頭便看見白色身影墜入江中。
他沒有想太多。
等反應過來時,身體已經跳進了水里。
水流比岸上看見的更急,落水的位置又在橋墩附近,暗流不斷把他往下游推。劉展幾次抓空,只能潛入水下尋找。
橋上的燈光被江水切成一片晃動的光斑。
就在他快要憋不住氣時,一團白色從眼前掠過。
劉展猛地轉身,扎進水里。
李曉曉正在下沉。
她的長發散在水中,身體已經失去掙扎的力氣。劉展伸手抓住她的手臂,卻被水流帶得向旁邊一歪。
他重新調整姿勢,扣住她的手腕,將她拖進懷里。
那只手冷得嚇人。
劉展托住她的后頸,拼命向上游。
兩人剛接近水面,李曉曉忽然睜開了眼睛。
她看不清眼前的人,只看見一個模糊的輪廓正托著自己。求生的本能讓她突然掙扎起來,劉展的身體被她帶得猛然下沉。
“別動!”
聲音剛出口,便化成水中的氣泡。
李曉曉張開嘴,江水涌入口中,意識再次渙散。
劉展一把按住她的肩膀,靠近她的臉,用口型說了兩個字:
別怕。
李曉曉看見了。
從她跳下橋的那一刻起,所有聲音都變得遙遠。父親的責備、旁人的嘲笑、手機里的威脅,全都被江水隔在了外面。
她已經很久沒有聽到過一句真正安慰她的話。
別怕。
這兩個字穿過黑暗,落進了她快要放棄的意識里。
她慢慢停止掙扎。
劉展趁機托穩她,拼盡力氣向水面游去。
兩人的頭終于露出水面。
劉展大口吸氣,立刻將李曉曉的下巴托出水面。江水不斷把他們沖向下游,他只能一只手抱住她,另一只手不停劃動。
岸上的人開始沿著步道奔跑。
黃毛小伙的鏡頭緊緊跟著他們。
畫面中,那個男人幾次被浪頭壓進水里,卻始終沒有松開懷里的女人。
“繩子來了!”
岸邊有人將救生繩拋入水中。
劉展伸手去抓,第一次抓偏,第二次才勉強握住繩索。岸上的幾個人一起用力,江水卻不斷拉扯著他和李曉曉。
“先拉女的!”
“抓住她的胳膊!”
“慢一點,別把人拖進水里!”
兩名年輕人趴在岸邊,先抓住李曉曉的手臂。幾個人合力將她拖上草地。
劉展剛抓住岸邊伸來的手,右腿突然抽搐,身體重新滑進江里。
“小心!”
兩個年輕人撲上來,一人抓住他一條胳膊,咬牙將他拖了上去。
劉展趴在濕冷的草地上,胸口劇烈起伏。
他只喘了幾口氣,便撐著身體爬向李曉曉。
“她沒有呼吸!”
有人喊道。
李曉曉臉色慘白,胸口沒有明顯起伏。
劉展跪到她身旁,迅速清理她口鼻中的江水,雙手交疊,按在她胸口。
一下。
兩下。
三下。
周圍的喊聲逐漸停了。
所有人都看著這個剛從江里爬上來的男人。他渾身濕透,手掌被碎石劃破,鮮血混著江水往下流,可雙手沒有停。
劉展俯身進行人工呼吸,又繼續按壓。
一次。
兩次。
就在他的手臂開始發麻時,李曉曉的身體突然一顫。
“咳!”
她吐出一大口江水,身體隨之劇烈**。
“有呼吸了!”
“救活了!”
劉展立刻將她側過身,輕輕拍打她的后背。李曉曉連續咳了幾聲,呼吸逐漸恢復,卻始終沒有醒來。
確認她還活著,劉展一直繃緊的神經終于松了下來。
酒意、寒意和脫力感同時涌上來。
他坐在草地上,雙臂不受控制地發抖,眼前的人影逐漸重疊,耳邊的聲音也變得模糊。
“兄弟,你還能聽見嗎?”
有人伸手扶住他。
劉展勉強抬起頭。
人群外圍,站著一個戴淺棕色眼鏡的男人。
趙德柱。
趙德柱正看著被救上岸的李曉曉,神情復雜。
劉展認出了他。
剛才在江邊時,這個人一直站在人群附近,沒有下水,也沒有參與救援。此刻,他卻脫掉了鞋,褲腿和衣服沾滿了泥水。
劉展心里突然升起一股不好的預感。
他強撐著站起來,想要指向趙德柱。
“是我……”
聲音剛出口,身體便失去平衡,重重倒在草地上。
“這里還有一個人!”
“他也昏過去了!”
“快看看還有沒有呼吸!”
黃毛小伙擠進人群,手機鏡頭依舊沒有離開現場。
從李曉曉跳江,到劉展下水救人,再到劉展急救和倒地,整個過程被完整拍了下來。
與此同時,趙德柱悄悄退到江邊一處低矮的石階旁。
他拿出手機,撥通了陳鋒的電話。
電話很快接通。
“陳助理,我是趙德柱。”
“什么事?”
“李小姐跳江了!人剛被救上來,還在昏迷,救護車已經到了。”
電話那頭明顯緊張起來。
“小姐現在怎么樣?”
“還有呼吸,但情況很危險。你趕緊過來,我在現場。”
“穩住現場,我馬上到!”
趙德柱掛斷電話,迅速脫下皮鞋,將褲腿踩進淺水里。他捧起泥水,抹在前襟、袖口和褲腿上,又抓起一把碎石,在掌心狠狠擦過。
皮膚破裂,血絲滲出。
他看了一眼自己的衣服,覺得差不多了,才重新穿上鞋,走回人群。
幾分鐘后,救護車趕到。
醫護人員先給李曉曉戴上氧氣面罩,將她抬上擔架。
另一名醫護人員來到劉展身邊。
“能聽見我說話嗎?”
劉展勉強點頭。
“有沒有心臟病史?”
“沒有。”
“哪里不舒服?”
“冷……沒力氣……”
醫護人員檢查了他的脈搏和呼吸。
“脈搏偏快,體溫偏低,應該是酒后下水,又嚴重透支體力。送市二院觀察。”
兩副擔架先后被抬上救護車。
劉展經過趙德柱身旁時,費力睜開眼睛。
趙德柱站在路燈下,衣服濕了大半,掌心還帶著血,看上去確實經歷過一場救援。
劉展想抬手指認他,可手臂剛抬起來,便重新落下。
“救人的是我……”
他的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轉眼便被救護車的警笛聲蓋住。
兩輛救護車一前一后駛離江邊。
黃毛小伙站在人群外圍,直到救護車消失,才放下手機。
同伴湊過來。
“拍得怎么樣?”
黃毛低頭查看視頻。
畫面雖然有些晃動,但關鍵過程都拍得很清楚:李曉曉跳江,劉展下水救人,劉展將她拖上岸,隨后進行急救。
“先別發。”黃毛說。
“為什么?”
“留個備份,萬一以后有人問呢。”
他給視頻改了名字:
《柳河橋落水事件·原始現場》
隨后,兩人離開了江邊。
他們沒有發現,趙德柱一直站在路燈下,望著救護車離去的方向。
十幾分鐘后,一輛黑色奔馳停在江邊。
陳鋒推門下車,快步走向趙德柱。
“小姐呢?”
“已經送市中心醫院了。”
“情況怎么樣?”
“恢復了呼吸,但還沒有醒。”
陳鋒的神情稍稍緩和,隨即問道:
“到底發生了什么?”
趙德柱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掌,沉默了片刻。
“我趕到的時候,曉曉已經跳進江里了。”
“你下水了?”
“嗯。”
“人是你救上來的?”
趙德柱沒有立刻回答。
“我先游過去找到她,把她往岸邊拖。后來那個年輕人也下水幫忙,我們一起把人送上了岸。”
“那個年輕人呢?”
“體力耗盡,昏迷了,送去了市二院。”
陳鋒目光落在他身上。
趙德柱的頭發濕亂,褲腿沾著泥,掌心有擦傷,衣服前襟也濕了一**。
可陳鋒很快發現了不對。
趙德柱只有前襟和袖口明顯濕透,后背卻相對干燥。褲腿的水痕整齊地停在膝蓋下方,不像在湍急的江水里游過。更奇怪的是,他的皮鞋雖然沾著泥,鞋里卻是干的。
如果他真的下過水,鞋不可能保持干燥。
陳鋒看著他。
“你從哪里下的水?”
趙德柱眼神微微一動。
“就是江邊。”
“小姐落水的位置距離你下水的地方有多遠?”
“當時太亂,我沒注意。”
“你是怎么找到她的?”
“水里太黑,我只記得一直往前游。”
“她當時還有意識嗎?”
“沒有。”
“你怎么把她帶上岸?”
趙德柱揉了揉眉心。
“陳助理,情況太危險了。我只想著救人,哪里還記得那么清楚?”
回答聽起來沒有明顯漏洞。
可陳鋒的疑慮沒有消失。
真正經歷過生死救援的人,或許會記不清時間和距離,卻不會連最基本的過程都說得含糊。
“先去醫院。”陳鋒說。
趙德柱點頭。
兩人走向奔馳。
陳鋒回頭看了一眼江面。
他沒有證據,也不可能只憑濕痕和幾句回答當場揭穿趙德柱。
但從這一刻起,趙德柱已經進入了他的懷疑范圍。
市中心醫院。
李曉曉被推進急救室。
李徑山趕到時,襯衫扣子扣錯了一顆。他沖到急救室門口,抓住陳鋒的手臂。
“曉曉怎么樣?”
“已經恢復呼吸,醫生正在檢查。”
“誰救了她?”
趙德柱站在旁邊,主動說道:
“**,小姐落水后,是我先游過去托住她。后來那個年輕人下水幫忙,我們才把她救上來。”
李徑山的目光落到他身上。
“是你?”
“換成別人,也會這么做。”
趙德柱低下頭,擺出疲憊而克制的模樣。
李徑山一把握住他的手。
“謝謝你。要不是你,曉曉今晚恐怕……”
他沒有繼續說下去。
趙德柱反握住他的手。
“只要小姐平安就好。”
陳鋒站在一旁,始終沒有說話。
他的目光從趙德柱沾泥的褲腿,移到那雙干燥的皮鞋上。
這件事,他記住了。
市二院,急診觀察室。
劉展躺在病床上,身上蓋著保溫毯,手背扎著輸液針。
“血壓正在恢復。”
“體溫偏低,伴有脫水和嚴重體力透支。”
“肺部暫時沒有明顯異常,留院觀察一晚。”
護士交代完情況,轉身離開。
病房安靜下來。
劉展陷入一片昏沉之中。
陌生的記憶不斷涌入腦海。
三年后的日期。
同樣的城市。
同樣的名字。
可他的人生軌跡,已經在這個世界發生了變化。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么會來到這里,也不知道這個世界的劉展究竟經歷過什么。
他只記得江水冰冷,記得一個白裙女人不斷下沉,記得自己拼命把她托出水面。
還記得趙德柱站在岸邊,準備把別人的救命之恩占為己有。
劉展的手指動了一下。
片刻后,他緩緩睜開眼睛。
陌生的病房映入眼簾。
監護儀發出規律的聲響,輸液瓶里的液體一滴一滴落下。他抬起手,感受著這具身體的心跳。
平穩,有力。
沒有心臟疾病,也沒有嚴重傷勢。
這具身體只是酒后下水,又因為體力透支昏倒。
劉展盯著天花板,沉默了很久。
他來到一個與原來世界幾乎相同的地方,卻在第一晚救下了一個陌生女人。
而這個女人的命運,也從他跳入江中的那一刻開始,和他糾纏在了一起。
與此同時,市中心醫院的病房里,李曉曉緩緩動了動手指。
她仍然沒有醒來。
她記不清救命恩人的臉,只記得江水里有一只手始終沒有松開她。
還記得那個男人隔著渾濁的江水,對她說了兩個字。
別怕。
可她不知道,那個讓她活下來的人,此刻正躺在距離她五公里外的另一張病床上。
更不知道,這場本該被人遺忘的落水事件,已經被一個黃毛年輕人完整拍了下來。
而視頻里,真正救她的人,從始至終都只有一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