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子在機械廠技術科端著人人羨慕的鐵飯碗。
廠長想把女兒嫁給他，他卻愛上了一個的發廊女。
為了那個女人，他辭了工作，拿走家里的積蓄，說要去南方闖蕩。
一去就是二十年。
我八十歲咽氣時，還在后悔自己沒能攔住孫子。
再睜眼，我回到了1986年。
發廊女第一次登門，孫子護在她面前。
“奶奶，我這輩子非她不娶。”
……
“奶奶，我跟您說話呢。”
建國看我沒反應，皺著眉，將身旁的姑娘拉到我面前。
她燙著時興的卷發，紅風衣收著細腰，腳上是一雙黑亮的小皮鞋。
整條家屬院，都找不出第二個這么扎眼的姑娘。
何春燕。
上輩子帶走我孫子的女人。
我的手摸到桌上的搪瓷缸，沒有動。
前世就是在這一天，我把茶缸砸到她腳邊，罵她是勾引大學生的狐貍精。
建國為了護她，第一次沖我摔了門。
何春燕似乎沒料到我沒發火，抬起下巴，“周奶奶，我知道您看不上我。”
“我沒正式工作，也不是干部家庭，可建國喜歡的是我，不是廠長的女兒。”
“春燕！”建國怕她吃虧，把她護到身后，“奶奶，我已經決定了。”
“明天我就去廠里把辭職報告交了。”
我心口猛地一縮。
上輩子，建國交上去的辭職報告很快就被批了。
接著，七天后，他會拿走家里全部積蓄，跟何春燕南下，然后再也沒有回來。
“哥，你瘋了？”
墻角傳來怯怯的聲音。
十九歲的小滿抱著一盆水站在那里，袖口磨得發白，指尖凍得通紅。
建國不耐煩地看她一眼，“南方到處是機會，難道我要一輩子留在廠里，讓所有人都說我是靠秦廠長才進的技術科？”
“你是名牌大學生，工作是**分配的。”小滿急得聲音發顫，“爸已經沒了，娘也改嫁了，你再走了，家里就只剩我和奶奶了……”
“我賺到錢就回來接你們。”
又是這句話。
前世，我們等了整整二十年。
我撐著桌沿站起來，“你的婚事，我不管了。”
屋里一下靜了。
建國愣住，“奶奶？”
“你不喜歡秦秀蘭，我不逼你。”
我盯住建國，一字一句道，“但工作不許辭，南方也不許去。”
建國臉色沉了下來，“說到底，您還是嫌棄春燕。”
“你要真有本事，就留在技術科堂堂正正干出成績。”
“拿辭職嚇唬家里，算什么男人？”
他被我戳中痛處，脖頸漲紅。
何春燕忽然握住他的手，聲音很輕，“建國，算了。”
“周奶奶不信你能在南方闖出來，我信。”
“沒錢也不要緊，我陪你吃苦。”
建國的眼神立刻硬了。
我看著兩人交握的手，胸口發寒。
她嘴上說著算了。
但細想她說過的每一句話，都是在慫恿建國離開。
我看著眼前表情倔強的建國，不由得想起了兒子周國梁。
視線掃過墻上掛著的黑白遺像，心中一痛。
一年前，他死在機械廠爆炸中。
廠里說他違規操作，害死一名工友，還造成三人重傷。
死后連撫恤都扣掉一半。
這時，我發現何春燕忽然抬頭看向遺像。
她臉上的柔弱消失了。
那雙眼里沒有陌生，沒有惋惜。
只有恨。
濃得像是恨不得將遺像里的人生吞活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