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小莫蜷縮在冰冷的金屬床面上，長發散亂地鋪在枕邊，像一攤干涸的墨跡。她把婚紗照緊緊摟在胸口，玻璃相框的邊緣硌著肋骨，可她感覺不到疼。她在哭，喉嚨里發出瀕死動物般嘶啞的氣音，眼淚大顆大顆地砸在照片上星辰的笑臉上，暈開一片模糊的水漬。
"我好想你……星辰……"
聲音散在空蕩蕩的房間里，連回聲都沒有。
六年前的8月26號下午，她坐在這張床旁邊，死死攥著他的手。那只手好溫暖，她眼睜睜看著工作人員將安樂死藥水注**愛人的身體里，愛人滿含熱淚望著自己，給我唱首歌吧，他的聲音是那樣的好聽，可是如今。他躺在同樣的位置上，卻沒有了那只手
她搖頭，拼命搖頭，星辰，星辰
她哭得說不出話，她伸出手，**那張床，那張床，她執意買了下來。醫院說安樂死專用床屬于醫療設備，不對外出售。她在院長辦公室門口坐了三天三夜，抱著婚紗照，****，嘴唇干裂出血，誰也不理。最后星辰生前的主治醫生嘆了口氣，幫她走了特殊流程。
床運回家的那天，搬運工把它抬進臥室時表情古怪。等人都走了，蘇小莫把門反鎖，脫了鞋，慢慢爬上這張金屬床。床墊很薄很硬，冰涼的織物貼著皮膚，她趴下去，把臉埋進枕頭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消毒水的味道散了，殘留著一縷極其微弱的、屬于星辰的氣息。木質調的，混著一點點藥苦
顧星辰出生于1995年，終于2020年，職業運動員，愛好騎行，最愛的人蘇小莫
因被自己的女朋友和好兄弟設計，陷害，被誣陷比賽時用***，被開除，所有的榮耀毀于一旦，自己因過度興奮，導致失控摔傷而殘疾坐了輪椅，患上了抑郁癥
后母親給找保姆，找到了蘇小莫，倆人相愛，顧星辰安排好蘇小莫的一切，簽了安樂死，
蘇小莫送的最后一程，
安樂死前兩人結婚過了洞房花燭
她的眼淚又把枕頭洇濕了。她把婚紗照擺在枕邊，側過身，蜷縮起來，像嬰兒在**里的姿勢。星辰走之前就是這樣從背后摟著她睡，下巴抵在她頭頂，呼吸均勻地拂過她的發絲。現在她背后是空蕩蕩的冰冷的金屬床面，可她不肯轉身，好像一回頭，就能看見他坐在床邊的輪椅上，彎腰湊過來，嘴唇貼著她的耳廓，輕聲說："小莫，起來吃飯了。"
輪椅。那輛輪椅現在放在儲藏間，落滿灰塵。七年前星辰出車禍，腿部受傷坐了輪椅，從那以后他就再也沒站起來過。他得了抑郁癥
那天最后的口型，她后來反復在腦子里重播了上千遍。她趴在床上，對著婚紗照，一遍遍地模仿他的嘴唇："……別……？"不像。她打開手機錄像，對著鏡頭做各種口型，回放對比。是"別哭"嗎？可"哭"的嘴型是圓的，他最后是扁的。是"小莫"？不對，唇形也不一樣。
她翻來覆去地回憶那個下午的陽光角度、他最后望向她的那一眼。每次想到深處，太陽穴就突突地跳，腦子里像有什么東西被鎖住了，一用力就疼。主治醫生那天遞給她死亡證明的時候，好像多說了一句什么，她當時沉浸在巨大的悲痛里，什么都沒聽進去。現在回想，只記得醫生的表情很復雜，欲言又止的，眉心擰著，像在斟酌該不該說。
到底是什么？
野貓從窗臺上跳下去，撞翻了外面空調外機上的一只空花盆，碎裂聲在寂靜的房間里格外刺耳。蘇小莫猛地抖了一下，從回憶里驚醒。她坐起來，婚紗照從懷里滑落到床墊上。窗外天已經黑了，路燈的光照進來，在白色墻壁上投下淡**的長方形光斑。
她看見輪椅停在臥室門口。
心臟猛地一縮。
輪椅是空的。扶手上一左一右搭著兩條灰色的薄毯，垂下來，像兩條無力的手臂。可她清楚記得，今天早晨她把輪椅推進儲藏間，還鎖了門的。
蘇小莫的呼吸急促起來，她光著腳滑下床，腳掌踩在冰涼的地板上，一步一步朝門口走。黑暗里，輪椅的金屬框架泛著幽幽的光。她走到跟前，彎下腰，手指觸上左邊扶手上的毯子。
毯子是濕的。
像被人攥在手里，攥了很久，汗津津的。
她渾身汗毛豎了起來，猛抬起頭掃視黑暗的房間。墻角、衣柜、窗簾后面，什么都沒有。可她分明感覺到有一道目光，從某個她看不見的角落，正注視著她。
"星辰？"她的聲音顫得不成樣子，"是你嗎？"
沒有人回答。外面傳來夜風穿過樹枝的嗚咽聲，窗戶玻璃上凝結起一層薄薄的水霧。
水霧上，從里面，緩緩地，像是被人用手指畫的，浮現出兩個字。
別找。
余溫
蘇小莫渾身的血都涼了。
那兩個字在玻璃水霧上凝著，筆畫清晰——別找。她后退了半步，腳后跟撞上輪椅的金屬踏板，發出一聲悶響。腿一軟，整個人往后倒去，跌坐在輪椅正對面的木地板上，**摔得生疼，可她沒覺得，腦子里嗡嗡作響，渾身上下每一個毛孔都在往外冒寒氣。
"星……星辰……"
她癱在地上，仰著頭看那扇窗。水霧上的字開始往下淌，筆畫洇開了，"別"字的立刀旁滑下一道水痕，像淚。夜風從窗縫里擠進來，嗚咽著灌滿整個房間，窗簾鼓起來又癟下去，她看見紗簾下擺有一瞬間被什么東西拂動了，像有一個人影從她面前經過，帶起一陣極輕極輕的風。
她下意識伸手去抓——抓了個空。
然后她聽見了。門鎖轉動的"咔噠"聲。鑰匙**鎖孔，擰了一圈半，防盜門開了。蘇小莫像被燙了一樣從地上彈起來，連滾帶爬地往臥室里縮，她不能讓人看見自己這副樣子，不能讓人看見——可已經來不及了，玄關的燈"啪"地亮了，暖**的光線涌進來，緊接著是一串細碎的、屬于小孩子的腳步聲，踢**踏地從客廳穿過來。
"唉——"一個奶聲奶氣的聲音長長地嘆了口氣，尾音拖得老高，"媽媽今天又哭了吧。"
蘇小莫僵在臥室門口，半邊身子浸在玄關透進來的燈光里。她看見走廊盡頭站著兩個小小的身影。男孩五歲，背著一個淺藍色的書包，校服外套拉鏈敞著，里面那件白色T恤上沾了不知道是墨水還是草莓醬的深色污漬。女孩也五歲，扎著兩個歪歪扭扭的小辮，一看就是自己扎的，碎頭發毛茸茸地扎在額前，嘴里叼著一根棒棒糖，糖棍兒從嘴角支棱出來，歪著腦袋看她。
兩個孩子都站在那兒，看著她——看著她凌亂的頭發、哭腫的眼睛、因為跌坐而蹭臟的睡裙膝蓋，還有身后那間只開了一盞床頭小燈的、黑洞洞的臥室。
男孩把書包袋子往肩上提了提，回頭朝廚房方向喊："王阿姨，你去做飯吧，一會外公可能會來，多做一個人的飯。我跟妹妹寫作業。"他又轉回來看蘇小莫，那雙眼睛長得太像星辰了，眼皮薄薄的，眼尾微微上挑，看人的時候有一種超出年齡的沉穩，"今天媽媽又不能吃飯了。"
女孩把棒棒糖從嘴里***，黏糊糊的糖棍上掛著口水，她湊上前兩步，仰起小臉看蘇小莫。看了好幾秒，忽然伸出胖乎乎的小手，去夠蘇小莫垂在身側的手指，捏了捏。
"媽媽，"她說，聲音含含糊糊的，嘴里還有糖，"你又想爸爸了。"
蘇小莫的喉嚨哽住了。她低頭看著女兒那雙小手，指甲剪得禿禿的，指關節上還有鉛筆印子，虎口處蹭了一小塊藍黑墨水。她攥緊那幾根手指，蹲下來，***孩子一起摟進懷里，下巴擱在男孩瘦小的肩膀上，眼眶又熱了。
男孩僵了一下，沒動，任由她抱著。等了幾秒鐘，抬手輕輕拍了拍她的后背，像大人哄小孩那樣，一下，兩下，不輕不重的。"行了行了，"他說，語氣老成得不像個五歲的孩子，"我們寫作業了，你別哭了。"
女孩在她懷里扭來扭去，**一嘴甜膩的草莓味糖汁，含糊不清地補充："外公說了，人死了就回不來了，哭也沒有用。"
蘇小莫松開他們，抹了一把臉，勉強扯出個笑。"去寫作業吧，"她說，嗓子啞得厲害，"王阿姨在做飯，你們餓了先吃點餅干。"
男孩拉著妹妹往書房走，走了兩步又停下。他沒回頭，背對著她，校服外套的肩膀處有一小塊洗不掉的舊漬，聲音悶悶的："媽，你……別在爸爸那張床上睡了。王阿姨說那床不吉利。"
他說完就拽著妹妹快步走了，拖鞋啪嗒啪嗒地響在走廊上。
蘇小莫靠著門框慢慢滑下去，坐在地上，把臉埋進膝蓋里。客廳的燈亮著，廚房傳來王阿姨切菜的"咚咚"聲，書房里兄妹倆在低聲爭論一道數學題，女孩嚷嚷著"我寫對了你才錯了"，男孩不耐煩地"噓"了一聲說別吵到媽媽。
這些聲音像水一樣漫過來，把她包裹在里面。可她整個人還是冷的，指尖冰涼，脊背一陣一陣地發麻。臥室里那張金屬床還攤在原處，婚紗照掉在床墊邊沿，半截懸空。床頭小燈橘**的光暈里，窗戶玻璃上的水霧已經散了，那兩個字像從未存在過一樣消失得干干凈凈。
可她小腿上還殘留著一陣涼意，像有什么東西剛才輕輕蹭了過去。
王阿姨端著湯從廚房出來的時候，看見蘇小莫坐在臥室門口的地上，整個人縮成小小的一團，肩膀一抽一抽的，沒出聲地哭。她嘆了口氣，把湯碗放在餐桌上，走過去，從沙發上撈了一條毛毯，輕輕搭在蘇小莫背上。
"小莫，"她蹲下來，聲音很輕，"**剛才來電話了，說明天過來。他讓我跟你說——"
蘇小莫從膝蓋里抬起頭，眼睛紅腫得像兩只桃子，嘴唇干裂著，有一道細小的血口子。
王阿姨看著她的眼睛，遲疑了一下，還是說了："他說，讓你別再查了。六年前的事，就讓它過去吧。"
蘇小莫猛地一震，瞳孔驟然縮緊。
她張了張嘴，干裂的唇瓣扯開那道血口子，滲出一顆猩紅的血珠。她伸出舌尖舔掉，嘗到鐵銹般的腥味，聲音啞得幾乎聽不見："……他知道了？"
王阿姨搖頭："**什么都沒說。就讓我傳這句話。"
蘇小莫慢慢轉過頭，望向走廊盡頭那扇緊閉的儲藏間的門。門縫下面透出一線黑暗，那把鎖是她上個月新換的，鑰匙只有她自己有。可此刻，她盯著那條門縫，總覺得有什么東西在門后的黑暗里，正透過那道窄窄的空隙，也在看著她。
她想起水霧上那兩個字。
別找。
膝蓋上的毛毯邊緣，不知什么時候，被什么東西輕輕壓了一下，陷下去一個小小的凹痕，像一個手掌的形狀。
然后又慢慢恢復了原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