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父親是京城里名氣極響的通判，而我娘親則是名揚天下的偃術大師。

我剛落地不久，娘親就用百年桃木，為我量身雕刻了一尊“善財童子”木雕神像。

娘親說，這神像腹中裝了最精密的辨偽機括，能一眼看穿人的魂魄與善惡。

只要我敢扯謊，神像前供奉的引魂香就會瞬間熄滅。

從此，這尊木雕成了掌管我命數的**。

只要它跟前的香火一斷，哪怕我說的是掏心窩子的真話，換來的也只有娘親的藤條和漆黑的柴房。

我哭訴過，也鬧過。

可娘親卻冷著臉，說她用心血供奉的靈童絕不可能出錯，認定我天生就是個滿嘴**的逆子。

重陽節那天，娘親破天荒帶我和木雕神像一起去禮拜。

看著百丈懸崖之上的供臺，我捂著幾乎要窒息的胸口拼命搖頭。我的急喉風犯了。

可放在包里的神像卻發出尖細的童音：

“哥哥氣脈異常是因為心虛扯謊，神目掃過，他身子骨壯實得很。”

娘親的臉瞬間黑了，揪著我的衣領就往懸崖邊拽：

“還敢在神仙面前演戲！今天你必須給我上去！”

鐵索蕩起的瞬間，強烈的失重感和窒息感排山倒海般襲來。我的肺部像要炸開一樣，連一絲氣都喘不上來。

眼前越來越黑，娘親卻還在一旁恨鐵不成鋼地數落著我愛扯謊的惡習。

血淚從我的眼角淌了下來。

娘親，這一次我真的沒有騙你。

我死了，以后再也不會說謊惹你心煩了。

……

再睜開眼時，我已經飄在了半空中。

我低頭，看見我的身體已經被衙役和轎夫用擔架抬了上來。

轎夫解開纏在我身上的繩索后，我的身體卻始終癱在地上，沒有任何動靜。

身后等待禮拜的香客已經開始不耐煩地大聲催促。

轎夫也很為難，伸手輕輕推了推我的肩膀：

“小公子，趕緊起來吧，后面還有很多人等著呢。”

可我的身體軟軟地歪著，沒有任何反應。

我急得在旁邊團團轉，扯著嗓子喊：

“對不起大家，我不是故意擋你們的路的！我實在是動不了啊！”

可我的聲音像石沉大海，沒有一個人能聽見。

轎夫又喊了我幾聲，見我還是一動不動，臉色漸漸難看起來。

他抬頭看向站在懸崖邊的娘親，揚聲喊道：

“這位夫人，你過來看看孩子吧，他一直擋著大家的路，影響我們正常上香了！”

娘親的臉瞬間漲得通紅。

她最看重世家面子，此刻當著這么多人的面被抱怨，只覺得顏面盡失。

“江宇！你又在發什么瘋！”

她快步走過來，伸手就去拽我的胳膊。

見我還是一動不動，她怒火更盛，抬腳就狠狠踹在了我的腰上。

“我讓你裝死！讓你故意給我丟人現眼！”

這一腳力道極重。

要是平時，我早就被嚇得爬起來磕頭道歉了。

可現在，我的身體依舊像個沒有骨頭的布偶，軟軟地倒在了地上，頭歪向一邊。

周圍的罵聲突然停了。

有人小聲嘀咕：

“不對啊，怎么一點反應都沒有？”

“是啊，就算是裝死，被這么踹一腳也該疼得叫喚了吧？”

“這孩子臉色怎么這么白？不會真出事了吧？”

剛才還怒氣沖沖的娘親，動作也頓住了。

她看著我緊閉的雙眼和面無血色的臉，眼里閃過一絲慌亂。

她下意識地蹲下身，伸手想去探我的鼻息。

就在這時，木雕神像里善財溫柔又甜美的聲音響起：

“娘親，別擔心。”

神像的眼睛里閃爍著淡淡的紅光，一縷青煙在它面前裊裊升起。

“靈童卜算，哥哥魂魄平穩，僅氣血異常升高，脈搏波動，符合凡人撒謊時的特征。”

“他是故意裝死，想要博取同情，逃避懲罰。”

娘親懸著的心立刻放了下來。

她抽回手，嫌惡地看了一眼地上的我，轉而摸了摸神像的頭。

“還是我們善財懂事。”

“不像這個孽障，從小就撒謊成性，我真是白養他了。”

我飄在他們面前，看著這一幕，只覺得渾身冰冷。

善財原來一直都在撒謊！

它明明能卜算出我的心跳已經停了，我的生命氣血早就消失了，為什么還要騙娘親？

它為什么要這樣？

它不是一個冰冷的木雕嗎？

轎夫看著地上的我，又看看一臉無所謂的娘親，有些猶豫地開口：

“這位夫人，我看孩子確實不太對勁，要不還是請個郎中吧？”

“請什么郎中？”

娘親立刻沉下臉，語氣不耐煩：

“他就是裝的！這招他用了無數次了，每次犯了錯就裝暈裝死，等著我心軟原諒他。”

“今天我絕不會再慣著他這個臭毛病！”

“可是……”

“沒什么可是的！”

娘親打斷他，彎腰抓住我的胳膊，粗暴地將我從地上拖起來。

我的身體輕飄飄的，任由她拖拽著。

小腿在粗糙的石階上摩擦，流出暗紅色的血，娘親卻連看都沒看一眼。

直到拖著我走到山下，才打開馬車底部的儲物暗箱，毫不猶豫地將我扔了進去。

“愛撒謊的孩子不配坐轎子！就給我呆在底艙里吧！”

“善財，走，我們回家。”

娘親“砰”的一聲關上暗箱，轉身拉著神像走向馬車前排。

“是的，娘親。”

善財乖巧地應著。

上車前，它回頭看了一眼暗箱的方向，眼睛里閃過一絲詭異的紅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