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剛洗好480塊錢買的4斤車厘子,丈夫的電話就響了。
“曉蕓明天帶小杰來,說孩子想吃車厘子了。”
我看著盤子里鮮紅飽滿的果子,心里冷笑。
上次也是這樣。
小姑子和她兒子0分鐘就吃光了一盤,果核吐了一地,米白沙發蹭滿紅印。
婆婆怪我“不會待客”,丈夫說“不值幾個錢”。
這次,我沒說話,只是轉身走進了廚房。
榨汁機低沉地轟鳴,鮮紅的汁液流淌出來,我把它們倒進6個一模一樣的玻璃杯,整整齊齊擺在茶幾上。
小姑子進門時,眼睛習慣性地找果盤——卻只看到6杯暗紅色的液體。
“車厘子汁,”我微笑著端給她,“剛榨的,新鮮。”
她臉上的笑容僵住了。
但我知道,這只是個開始。
在這個家里,有些東西,爛在別人嘴里,不如爛在自己手里。
又是一個平平常常的周五傍晚,城市的燈火開始一盞一盞亮起來。
蘇婉拎著一個沉甸甸的紙袋從地鐵站出來,慢慢朝家的方向走去。
袋子里是她下班后特意繞路去進口超市買的四斤車厘子,紫紅飽滿的果子,花了她將近五百塊錢。
這是她剛拿到的一筆項目獎金,連續加班了兩個星期才換來的成果,她想好好犒勞一下自己,也想和丈夫陳昊過一個安靜舒適的周末。
家里靜悄悄的,只聽見客廳電視里傳來隱約的戲曲聲。
婆婆李桂蘭應該又在看她喜歡的戲曲節目,而丈夫陳昊還沒回來。
蘇婉換好拖鞋,輕手輕腳地走進廚房,小心地把車厘子倒進水池,一顆一顆仔細沖洗干凈。
她拿出手機,找了一個光線好的角度拍了一張照片,發在了朋友圈里,配的文字很簡單:“辛苦了一周,犒勞一下自己。”
很快,手機便陸續響起提示音,同事和朋友們紛紛點贊評論,有說羨慕的,有夸果子品相好的。
蘇婉端著盤子窩進柔軟的沙發里,打開電視隨便調了個輕松的美食節目,然后捻起一顆車厘子送進嘴里。
然而,這份獨享的寧靜和甜蜜并沒有持續太久。
書房的門不知何時打開了,陳昊打電話的聲音清晰地傳了出來,他大概已經回來一會兒了。
“明天過來?
行啊,沒問題。”
他的語氣輕松又隨意。
“小杰想舅舅了?
舅舅也想他啊。”
“你嫂子在家呢,沒事,來吧,正好一起吃個飯。”
蘇婉抬起的手停頓在了半空中,指尖還捏著一顆沒來得及送入口中的車厘子。
陳昊從書房走了出來,臉上還帶著和妹妹通話時未散的笑意。
“曉蕓明天帶小杰過來玩。”
他非常自然地說道,仿佛這只是一件無需商量的日常安排。
蘇婉慢慢地、徹底地嚼碎了嘴里那顆果子,連果核都仔細抿過,然后才咽了下去。
“她怎么突然說要來?”
她的聲音聽起來還算平靜。
“想來就來了唄,小杰那孩子,不是總鬧著要找我玩嘛。”
陳昊一邊說,一邊很自然地走過來,從盤子里捏起兩顆車厘子扔進嘴里,咀嚼了幾下,“嗯,挺甜的,這回買的不錯。”
“你已經答應了?”
蘇婉又問了一句。
“答應了啊。”
陳昊拿起沙發上的遙控器,換著他喜歡的體育頻道,頭也沒回,“我妹妹帶外甥來家里玩,還要提前打申請報告啊?”
蘇婉沒有再說話。
周六上午九點剛過,門鈴就準時地響了起來。
蘇婉正在廚房里準備午飯的食材,陳昊趿拉著拖鞋去開了門。
“舅舅!”
一個虎頭虎腦的小男孩沖了進來,直撲到陳昊腿上,這是他五歲的外甥陳小杰。
陳昊大笑著,一把將孩子高高抱了起來,在空中轉了個圈,逗得孩子咯咯直笑。
陳曉蕓跟在后頭走了進來,手里象征性地拎著一小袋看起來有些干癟的蘋果。
“嫂子,忙著做飯呢?”
她熟門熟路地自己找拖鞋換上,目光就牢牢鎖定在茶幾中央那盤紅艷艷的車厘子上。
“喲,買車厘子啦?
這可不便宜吧?”
她話音還沒落,人已經走到了茶幾旁,極其順手地端起了那盤果子,“小杰,快看,舅媽給你買了這么好的車厘子!
快來吃!”
陳小杰立刻從舅舅懷里溜下來,歡呼著跑過去,小手毫不客氣地抓了一大把,直接塞了滿嘴,汁水都從嘴角溢了出來。
“慢點吃,沒人跟你搶。”
陳曉蕓笑著,自己也吃得飛快,一顆接一顆,吐出的果核隨手就擱在茶幾光亮的玻璃面上。
蘇婉系著圍裙從廚房走出來,沉默地看著那盤以肉眼可見速度減少的車厘子。
陳昊撓了撓頭,對她說:“那什么,再去洗點別的水果吧,曉蕓和小杰愛吃。”
“就買了這些。”
“啊?
就這點啊?”
陳曉蕓嘴里**果肉,說話有些含糊,語氣里帶著明顯的失望和不滿,“小杰可喜歡吃了,這點哪夠啊,都不夠塞牙縫的。”
說著,她又抓了一大把,塞進還在埋頭苦吃的兒子手里。
陳小杰吃得興起,直接把果核“呸”地一聲吐在了光潔的地板上,沾著果汁的小手順勢在旁邊米白色的沙發套上蹭了蹭,留下了幾道刺眼的暗紅色手指印。
蘇婉看著那上周才剛換洗干凈的沙發套,閉了閉眼睛,轉身去拿濕紙巾。
等她拿著紙巾回來,那白瓷盤已經徹底空了,盤底只剩下幾片零星的綠色果蒂。
陳曉蕓面前堆起一小撮果核,她正慢條斯理地用紙巾擦著手指。
陳小杰捏著最后唯一剩下的一顆車厘子,正準備往地上扔。
“小杰,”蘇婉把垃圾桶推到他面前,盡量讓語氣溫和一些,“果核要吐在垃圾桶里。”
“哎呀,小孩子嘛,隨他去,一會兒打掃一下就行了。”
陳曉蕓不以為意地擺擺手,目光掃過沙發上的紅印子,反而說道,“嫂子,不是我說你,你這沙發套顏色選得太淺了,一點都不耐臟,有小孩的家庭哪能用這種顏色。”
這時,婆婆李桂蘭從臥室里走了出來。
“來啦?”
看到女兒和外孫,她臉上立刻笑開了花。
“媽!”
“外婆!”
李桂蘭摟住撲過來的外孫,心肝寶貝地叫著,目光掃過空蕩蕩的果盤和茶幾上、地板上的狼藉,眉頭習慣性地皺了起來。
“小婉啊,你怎么就洗這么點水果?
曉蕓和小杰難得來一趟,就這么讓人干坐著?”
蘇婉正蹲在地上擦拭那塊污漬,聞言動作停了一下。
“車厘子就買了這些,已經吃完了。”
“吃完了你不會再去買點別的?
蘋果香蕉總該有吧?”
李桂蘭的眉頭皺得更緊了,語氣里帶著毫不掩飾的責怪,“當嫂子的人了,這么大年紀,一點眼力見都沒有?
客人來了,連個像樣的招待都弄不好。”
“客人”兩個字,像兩根細針,輕輕扎了蘇婉一下。
原來在婆婆眼里,這個每周都像例行**一樣來家里,吃吃喝喝然后留下一片狼藉的女兒是“客人”。
而她這個每天買菜、做飯、打掃衛生的兒媳婦,理所當然應該是提供服務的“主人”,或者說,是必須面面俱到的“服務員”。
陳昊終于從手機屏幕上抬起頭,打了個圓場,或者說,是自以為打了個圓場。
“就是,媽說得對。
小杰喜歡吃車厘子,你下次就多買點嘛,又不值幾個錢的東西。”
他說得那樣輕描淡寫,仿佛那近五百塊錢只是隨手可以丟棄的零鈔,仿佛蘇婉那份想和他分享喜悅的心情,以及她為此付出的辛苦,都輕飄飄地不值一提。
蘇婉沒有再說話。
她站起身,拿著臟了的濕紙巾,徑直走進了廚房。
水龍頭被擰開,嘩啦啦的水流沖下來,她用力搓洗著手指上沾到的、已經有些干涸的淡紅色汁液痕跡。
怎么搓,指甲縫里似乎都殘留著一點點洗不掉的淡紅,像某種無聲的印記。
那天的午飯是蘇婉做的四菜一湯,紅燒排骨、清炒西蘭花、西紅柿炒蛋和涼拌黃瓜,外加一鍋紫菜蛋花湯。
陳曉蕓一邊吃,一邊習慣性地挑剔著。
“嫂子,這排骨是不是沒焯好水?
感覺有點腥味。”
“西蘭花炒得有點老了,顏色都不翠綠了。”
“哎喲,這湯是不是鹽放多了?
有點咸,小杰可不能喝這么咸的湯。”
李桂蘭時不時地附和幾句。
陳昊悶頭吃飯,偶爾給扒飯不利索的小杰夾點菜。
蘇婉默默地吃著自己碗里的飯,明明都是自己親手做的菜,吃在嘴里卻感覺不到什么味道,如同咀嚼著木屑。
午飯后,蘇婉收拾碗筷,清洗廚房。
陳曉蕓拉著李桂蘭坐在客廳沙發上,一邊看電視一邊嗑瓜子,瓜子殼輕飄飄地落在剛擦過的茶幾和地板上。
陳昊則在客廳地毯上陪小杰搭樂高,碎片丟得到處都是。
蘇婉彎腰拖地時,聽到沙發上傳來陳曉蕓壓低卻依然清晰的聲音。
“媽,你看我這包,新款的,好看吧?
專柜打折時候買的,也要兩千多呢。”
“這么貴?
你又亂花錢!”
李桂蘭的聲音帶著慣常的、并無多少真正責備的嗔怪。
“我老公給我買的,他說女人就得對自己好點,背個舊包出去多丟面子。”
陳曉蕓的語氣里滿是炫耀。
“你呀,就是命好,嫁了個知道疼人的。”
李桂蘭感嘆。
“不過媽,我最近又看中一條裙子,特別適合我,就是價格有點……要三千多呢。”
陳曉蕓的聲音壓得更低了些,帶著撒嬌的意味,“媽,您看我哥最近手頭寬裕不?
讓他支援我點唄?
反正他跟嫂子工資都高,倆人又沒孩子,花銷小,攢著也是攢著……”蘇婉直起身,感到一陣腰酸,但心口的位置,似乎比腰部更加酸澀沉悶。
她拎著拖把走向陽臺,準備清洗一下。
陽臺的玻璃窗映出她有些模糊的身影,頭發因為忙碌有些凌亂,臉上帶著顯而易見的憔悴和疲憊。
下午,陳曉蕓終于帶著玩累了、開始鬧覺的小杰走了,留下的是一個需要徹底打掃的客廳,以及那一小袋無人問津的、已經發皺的蘋果。
蘇婉又開始默默地收拾殘局。
陳昊伸了個大大的懶腰,從沙發上站起來,語氣里帶著如釋重負。
“可算是走了,這小祖宗,精力也太旺盛了,真能鬧騰。”
他走到正在擦拭電視柜的蘇婉身邊,伸手想摟她的肩膀,語氣試圖帶上一點體貼。
“老婆,今天辛苦了啊。”
蘇婉肩膀微微一沉,不動聲色地側身躲開了他的碰觸。
“小婉?”
陳昊的手落了空,有些疑惑地看向她。
“我累了。”
蘇婉的聲音沒什么波瀾,繼續著手里的動作。
“晚上想吃什么?
要不……我給你做?”
陳昊摸了摸鼻子,試圖緩和一下氣氛。
“隨便。”
蘇婉直起身,把手里擦臟了的抹布扔進水桶里,濺起一點水花。
她抬起頭,看向陳昊,語氣平靜地陳述一個事實。
“那是進口的車厘子,四斤,我花了四百八十塊錢買的。”
陳昊愣了一下,隨即笑了起來,仿佛她說了什么很好笑的事情。
“花了就花了唄,又不是天天吃這么貴的東西。
你掙錢不就是為了花的嘛,開心就好。”
“那是我用這個項目的獎金買的,我本來是想和你一起吃的。”
蘇婉看著他的眼睛,又說了一遍。
陳昊臉上的笑容有點掛不住了。
“曉蕓和小杰吃了不也一樣?
一家人,分那么清楚干嘛。
你這人,有時候就是想太多。”
“一家人?”
蘇婉輕輕地重復了一遍這三個字,忽然覺得一陣深深的疲憊感從骨頭縫里滲出來。
“我妹妹,你小姑子,不是一家人是什么?”
陳昊覺得她有些不可理喻,語氣里帶上了點不耐煩,“行了行了,多大點事兒。
下次,下次我買十斤回來,讓你吃個夠,行了吧?”
蘇婉不再說話,拎起沉甸甸的水桶,轉身走向衛生間。
那天晚上,蘇婉很早就洗漱好,回了臥室。
陳昊在外面打了一陣子游戲,才輕手輕腳地進來。
他在床上躺下,習慣性地想靠過來摟她。
蘇婉背對著他,身體沒有動彈。
“還生氣呢?”
陳昊的手搭上她的肩膀,試探性地問。
蘇靜沒有回應,呼吸平穩得像是已經睡著了。
“好啦,我代曉蕓跟你道個歉,行不行?
她就是被媽從小慣壞了,有點不懂事。
你是當嫂子的,別跟她一般見識嘛。”
又是這句話。
幾乎每次沖突后,他都會用類似的“不懂事”、“別一般見識”來作為總結,輕飄飄地抹去所有她感受到的不適與委屈。
蘇婉在黑暗中忽然開口,聲音清晰而冷靜。
“陳昊,如果下次我再買了什么自己很喜歡、覺得有點貴的東西,而**妹又正好要來,我是不是應該提前把它藏起來?”
陳昊沉默了幾秒鐘,語氣有點硬。
“不至于。
你說得也太夸張了。”
“那什么才至于?”
蘇婉轉過身,在透過窗簾的微光里看著他模糊的輪廓,“至于我看著自己舍不得吃的東西,被她和她兒子像掃蕩一樣吃完,還要被**說不會待客?
至于我像免費保姆一樣伺候她們一天,收拾所有爛攤子,最后連一句起碼的‘謝謝’或者‘辛苦了’都聽不到?
至于我花我自己掙的錢,買一點自己喜歡的東西,卻連這點東西怎么處置的資格都沒有?”
她的語氣并不激動,甚至可以說是平靜的,但這平靜反而讓陳昊感到一絲莫名的心慌。
“你是不是最近工作太累了,壓力大?
媽就是年紀大了,嘴碎,嘮叨幾句。
曉蕓是有點不懂事,但她沒什么壞心眼。
小杰多可愛啊,咱親外甥,吃點東西怎么了……我累了,睡吧。”
蘇婉打斷了他又一次試圖和稀泥的長篇大論。
陳昊悻悻地嘀咕了一句“女人就是心眼小,想得多”,翻了個身,沒過多久,均勻的鼾聲就響了起來。
蘇婉在濃稠的黑暗里睜著眼睛,毫無睡意。
眼前晃動的,是一顆顆鮮紅飽滿的車厘子,被毫不珍惜地抓起,囫圇吞下,果核被隨意丟棄。
那場景,莫名地像極了她在這個家里,一次次小心翼翼捧出的心意、付出的努力,被視作理所當然,甚至被隨意踐踏的樣子。
窗外城市的夜光透過不算厚實的窗簾縫隙滲進來,淺淺地映在她臉上,冰涼一片。
臉頰有些**,她才驚覺自己竟然流淚了。
她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是為了那白白浪費的四百八十塊錢,還是為了這個仿佛永遠無法被看見、被重視的自己。
日子好像又恢復了它慣常的模樣,像一潭表面平靜的湖水。
蘇婉依然每天上班、下班,在公司和家庭之間兩點一線地奔波。
回到家,系上圍裙做飯,吃完飯收拾廚房,打掃衛生,周而復始。
婆婆李桂蘭依然雷打不動地去跳她的廣場舞,回來之后,偶爾會和鄰居老姐妹在樓道里聊上半天,話題里總少不了對兒媳婦“不夠貼心”、“不會過日子”的抱怨,聲音不大不小,剛好能讓門內的蘇婉隱約聽見。
陳昊依然時常加班,回家后的大部分時間都窩在書房打游戲,在媽媽和妹妹對蘇婉有任何微詞時,他通常選擇沉默,或者不痛不*地打兩句圓場,維持著表面那點可憐的和氣。
陳曉蕓依然會毫無預兆地打來電話,通知“我帶小杰過來吃飯啊”,然后空著手上門,吃飽喝足后,留下一桌狼藉和滿地玩具碎片,心滿意足地離開。
只是,蘇婉臉上的笑容越來越少,話也越來越少。
她開始更頻繁地“加班”,有時寧愿在辦公室多待一個小時,處理一些并不緊急的工作,或者只是對著電腦發呆,也不愿意太早回到那個讓她感到壓抑的“家”。
又是一個周五,這個季度的獎金發下來了,數額比上次還要可觀一些。
下班后,蘇婉鬼使神差地又走到了那家進口超市的生鮮區。
冰冷明亮的燈光下,那些紫得發黑、標著高昂價格的車厘子,依舊被精心陳列在貨架上,顆顆圓潤,閃爍著**的光澤。
她在柜臺前站了很久,久到旁邊的理貨員都投來了疑惑的目光。
旁邊有一對年輕的小情侶,女孩挽著男孩的胳膊,指著車厘子小聲撒嬌說想吃,男孩一邊笑著嘟囔“這么貴,你這是要吃金子啊”,一邊卻還是利落地拿起一盒品相最好的,放進了購物車。
女孩頓時笑靨如花,親昵地靠在男孩肩上。
蘇婉默默移開了視線,心里某個地方,被那簡**凡的溫情輕輕刺了一下。
最終,她還是伸出手,仔細挑選了一盒,和上次差不多的品質,差不多的重量,當然,也是差不多的高昂價格。
拎在手里,沉甸甸的,不知道是果子的分量,還是心情的重量。
回到家,婆婆李桂蘭正在廚房里煮粥,陳昊還沒回來。
蘇婉換好衣服,默默地把新車厘子一顆顆洗凈,這次她沒有再用那個白瓷盤,而是放進了一個透明的玻璃碗里。
鮮紅的果子在晶瑩的玻璃襯托下,顏色更加奪目。
她拿出手機,又拍了一張照片,沒有發朋友圈,只是默默地存在了手機相冊里,設為了私密。
剛放下手機,鈴聲就響了起來,是陳昊打來的。
“小婉啊,曉蕓剛給我打電話,說明天帶小杰過來玩,說小杰想你了。
我答應了啊。”
電話那頭的聲音輕松自然,帶著一貫的不容置疑。
“對了,”他像是忽然想起來,補充道,“曉蕓說上次那個車厘子挺好吃的,小杰回去后念叨了好久,你明天方便的話,再買點唄?
多少錢我轉給你。”
他說得那么理所當然,仿佛這只是一個微不足道、順手就能完成的小任務,仿佛蘇婉的時間、精力和心情,都無需被納入考慮的范圍。
蘇婉握著手機,站在廚房有些清冷的白色燈光下,目光落在料理臺上那碗鮮紅欲滴的車厘子上。
玻璃碗壁凝結著細小的水珠,緩緩滑落。
“聽見了。”
她的聲音出乎自己意料的平靜,甚至沒有一絲波瀾。
“行,那你記得買啊。
我這邊還有點事,晚點回去。
掛了。”
電話**脆地掛斷,聽筒里只剩下忙音。
廚房里瞬間變得異常安靜,只有冰箱壓縮機間歇性啟動的嗡嗡低鳴,在空氣里空洞地回響。
蘇婉靜靜地站了一會兒,然后走到料理臺邊,伸出手,從玻璃碗里拿起一顆最大、顏色最深的車厘子。
她沒有立刻吃,而是放在眼前仔細看了看,然后才慢慢地送入口中,用牙齒輕輕咬破。
熟悉的清甜汁液再次彌漫開來,帶著車厘子特有的、微不可察的酸度。
她沒有像上次那樣囫圇吞下,而是一點一點,極其緩慢地咀嚼著,仿佛要用味蕾記住這昂貴的、屬于自己的滋味。
一顆,兩顆,三顆……她慢慢地吃了十幾顆,直到感覺那份甜意似乎已經浸染了口腔的每一個角落。
然后,她停了下來。
她把剩下的車厘子從玻璃碗里倒出來,放在干凈的料理臺上,深紅色的果子堆成一小堆,像一座即將被摧毀的、微型的紅色城堡。
她轉身,從櫥柜最上層拿出了那個很少使用的榨汁機,仔仔細細地清洗干凈,安裝好部件。
然后,她開始一顆一顆,有條不紊地將剩下的車厘子放進榨汁機的投料口。
蓋上透明的蓋子,按下開關。
機器發出一陣低沉的嗡鳴聲,刀片飛速旋轉,將鮮紅的果肉無情地絞碎、撕裂。
深紅色、近乎發黑的濃稠汁液,混合著被粉碎的細小果肉纖維,從出口緩緩流淌出來,匯入下面接好的玻璃壺中,發出黏膩的聲響。
她拿出六個喝水的玻璃杯,認真地洗干凈,用干凈的軟布擦干水漬,讓杯壁晶瑩剔透。
然后,她將榨好的、濃得像化不開的墨汁一樣的車厘子果汁,均勻地倒進六個杯子里。
暗紅近黑的液體在透明玻璃杯中微微晃動,顯得格外濃郁、深沉,甚至有些觸目驚心。
她端起其中一杯,對著廚房頂燈的光線看了看,然后仰起頭,喝了一小口。
很甜,甜得過分,甜得發膩,幾乎掩蓋了所有果香,只剩下一種直沖喉嚨的、霸道的甜味。
她沒有多喝,放下杯子,用一個托盤,將六杯果汁穩穩地端到了客廳的茶幾上,一字排開,整齊得像等待檢閱的士兵。
然后,她在沙發上坐下,打開電視,調到一個正在播放紀錄片的頻道,聲音開得不大,就這樣安靜地等待著。
第二天上午,門鈴幾乎在同樣的時間響起。
陳曉蕓牽著小杰走了進來,熟悉的寒暄,小杰像回到自己家一樣開始到處亂跑翻找玩具,陳曉蕓那雙眼睛,再次習慣性地、飛快地掃視著客廳的每一個角落。
然后,她的目光,如同被磁石吸引,牢牢定格在了茶幾中央那六杯暗紅色的液體上,旁邊的果盤空空如也。
“嫂子,這……這是什么呀?”
她走過來,手指指著杯子,臉上帶著顯而易見的困惑和一絲不易察覺的失望。
“車厘子汁,剛榨的,很新鮮。”
蘇婉站起身,臉上浮現出一個無可挑剔的、溫和的微笑,她甚至主動把其中兩杯往陳曉蕓和小杰面前推了推,“喝喝看?
這樣喝起來方便,營養也容易吸收。”
她又端起一杯,遞給聞聲從臥室出來的婆婆李桂蘭。
“媽,您也喝一杯,都說車厘子富含花青素和維生素,對皮膚好,抗衰老呢。”
陳昊也走過來,好奇地拿起一杯,咕咚喝了一大口,咂咂嘴。
“嗯,是挺甜的,就是……沒什么嚼頭,還是直接吃果子過癮。”
陳曉蕓看著那杯濃稠得幾乎不透明的暗紅色液體,臉上的表情像是打翻了的調色盤,混合著驚愕、失望、不解,還有一絲被愚弄的慍怒。
她看看空空如也的果盤,又看看蘇婉那張平靜無波、甚至帶著點關切微笑的臉,終于忍不住問出了口。
“嫂子……你該不會是把車厘子……全都榨成汁了吧?”
“對啊。”
蘇婉點了點頭,語氣自然得好像在談論天氣,“買回來不就是吃的嘛。
我想著,直接吃果子,小杰年紀小,萬一噎著怎么辦?
榨成汁多好,喝起來安全,也一點不浪費,果肉纖維都在里面呢。”
陳曉蕓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么,指責什么,但看著蘇婉那坦然的神情,和眼前這幾杯已經無法逆轉的果汁,所有的話都堵在了喉嚨里。
她算計好的,想來像上次一樣輕松愉快地吃光、或許還能“順便”帶走一些的昂貴車厘子,如今變成了每人面前一杯黏糊糊、甜得發齁的液體,平均分配,誰也無法多占一分。
“曉蕓,怎么不喝?
是不喜歡這個味道嗎?”
蘇婉關切地問,語氣真誠得讓人挑不出毛病,“要不,我給你倒杯白開水?”
“不……不用了。”
陳曉蕓勉強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極其不情愿地端起杯子,放到嘴邊,極其吝嗇地抿了一小口。
果然,甜得發齁,膩在舌頭上,讓人很不舒服。
李桂英喝了一口,眉頭立刻緊緊皺了起來,滿臉的嫌棄。
“這什么味兒啊?
怪甜怪甜的,糟蹋好東西!
好好兒的果子,榨什么汁啊,真是不會過日子……媽,這樣喝健康,專家都這么說。”
蘇婉微笑著,語氣溫和卻堅定,堵回了婆婆后面更多的抱怨。
陳昊見狀,趕緊出來打圓場。
“行了行了,榨都榨了,喝吧喝吧,小婉也是好心,怕小杰噎著嘛。”
這頓圍繞著車厘子的“下午茶”,就在這樣一種怪異而沉悶的氣氛中匆匆結束了。
陳曉蕓明顯沒了興致,東西也沒怎么吃,坐立不安地待了不到一個小時,就推說忽然想起還有別的事,匆匆拉著小杰走了。
蘇婉一直送到門口,臉上的笑容依舊溫和得體。
“慢走啊,路上小心,下次再來玩。”
關上門,她背靠著冰涼的門板,靜靜地站了好一會兒。
客廳里,電視機還開著,發出嘈雜的聲音。
她走回去,拿起自己那杯只喝了一小口的車厘子汁,走進廚房,擰開水龍頭,將里面暗紅色的濃稠液體,緩緩倒進了水槽里。
水流嘩嘩地沖擊著,很快,那抹刺眼的紅色被稀釋、卷走,消失在下水管道深處,不留一絲痕跡。
她打開水龍頭,用洗潔精仔細地清洗那個玻璃杯,里里外外,沖洗了一遍又一遍,直到杯子光潔如新,在燈光下閃爍著干凈剔透的光芒,再也看不出曾經盛放過任何東西。
那天晚上,陳昊躺在床上,一反常態地沒有立刻睡著,而是翻來覆去,顯得有些煩躁。
“小婉。”
他試探著叫了一聲。
“嗯?”
蘇婉應了一聲,聲音里聽不出情緒。
“你……今天是不是故意的?”
黑暗中,他的聲音有些遲疑。
“故意什么?”
“故意把車厘子都榨成汁了。
我看曉蕓今天……好像不太高興。”
陳昊終于把憋了半天的話問了出來。
蘇婉在黑暗里,嘴角極其輕微地彎了一下,那不是一個笑容,更像是一種無聲的嘲諷。
“沒有啊。”
她的聲音很輕,卻很清晰,“我就是覺得,榨成汁挺好的,方便,健康,大家都能喝到,也不會浪費。
有什么問題嗎?”
她頓了頓,沒等陳昊回答,又輕聲補充了一句,每個字都說得清清楚楚。
“反正,東西買回來了,就是吃的。
至于怎么吃,我覺得,我這個花錢買的人,說了算,對吧?”
陳昊被她這句話噎住了,一時間竟不知道該如何反駁。
他覺得哪里不對勁,非常不對勁,可具體是哪里,他又說不出來。
妻子的做法看似無可挑剔,甚至可以說是“周到”和“健康”的,但就是讓他心里莫名地堵得慌,也讓妹妹憋了一肚子氣。
沉默在黑暗里蔓延了很久,久到蘇婉以為他已經睡著了,陳昊才悶悶地嘟囔了一句。
“行吧,你總有你的道理。
睡吧。”
蘇婉依舊睜著眼睛,望著黑暗中的天花板。
今天,她沒有哭。
很奇怪,心里那塊堵了很久、沉甸甸的石頭,好像并沒有被搬開,但卻被那幾杯黏稠甜膩的果汁,沖刷開了一道極其細微的裂縫。
一絲幾乎難以察覺的、微涼的風,似乎從那裂縫里透了進來,讓她壓抑的胸腔,獲得了一絲極其微弱的喘息空間。
她知道,這只是一個微不足道的開始,像一個無聲的試探。
一杯自己主導的果汁,改變不了這個家庭根深蒂固的運行模式,改變不了婆婆的偏見和小姑子的理所當然,更改變不了丈夫那種永遠置身事外、只會和稀泥的態度。
但至少,她知道了,也嘗試了。
有些東西,與其眼睜睜看著它被別人糟蹋、踐踏,然后還要被指責“不夠大方”,不如自己親手處置掉,哪怕方式是毀滅性的。
有些界限,如果別人永遠學不會尊重,那么,就必須由自己親手來劃定,哪怕方式看起來有些笨拙,甚至決絕。
她輕輕地、長長地呼出了一口氣,仿佛要把積壓在胸口的郁結都吐出去,然后,緩緩地閉上了眼睛。
這個夜晚,和過去無數個夜晚一樣漫長而寂靜。
但似乎,又有哪里,已經悄悄地、不可逆轉地不一樣了。
周三下午,蘇婉在公司收到了一個快遞包裹的取件短信。
發件人信息欄里,簡簡單單寫著“媽媽”兩個字。
她的心輕輕動了一下,一種久違的、溫暖的期待感涌了上來。
下班后,她抱著那個不大的紙盒回家,腳步都比平時輕快了一些。
打開家門,婆婆李桂蘭正靠在沙發上看電視里的家庭調解節目,眼皮懶懶地抬了一下,掃過她手里的盒子。
“又買東西了?
這一天到晚的,快遞就沒斷過,你們年輕人啊,手里有多少錢夠這么糟蹋的。”
那熟悉的、帶著挑剔和責備的語氣,瞬間將蘇婉心頭那點雀躍澆熄了大半。
她沒有應聲,只是抱著盒子,徑直走回了臥室,輕輕關上了門,將客廳電視的嘈雜和婆婆的目光都隔絕在外。
她坐在床邊,小心地拆開紙盒外的膠帶。
里面是一個墨綠色的絲絨首飾盒,質感很好,摸上去柔軟順滑。
她打開盒蓋,黑色的內襯上,靜靜地躺著一條珍珠項鏈。
珍珠的個頭并不算很大,但顆顆圓潤,光澤柔和溫潤,像月光凝結成的露珠,在臥室的燈光下散發著靜謐優雅的光暈。
項鏈底下,壓著一張對折的小卡片。
她拿起卡片展開,是媽媽那熟悉的、略顯娟秀的字跡。
“婉婉,生日快樂。
媽媽沒什么能給你的,這條項鏈戴著玩兒。
一個人在外面,一定要照顧好自己。”
落款是簡單的“媽媽”兩個字,和日期。
蘇婉的手指輕輕撫過那些字跡,鼻子驟然一酸,眼眶毫無預兆地就熱了起來。
她知道這個牌子的珍珠飾品,價格雖然談不上天價,但對于一向節儉、退休金也不算豐厚的媽媽來說,絕對是一筆需要斟酌再三的開支。
媽媽還記得她的生日,還用這種方式,把一份沉甸甸的牽掛和愛,跨越城市,送到了她手里。
她小心翼翼地拿起項鏈,冰涼的珍珠貼在掌心,慢慢被焐熱。
她走到穿衣鏡前,將項鏈戴在脖子上,扣好搭扣。
鏡中的女人,因為連日來的疲憊顯得有些憔悴,但那一顆顆溫潤的珍珠貼在鎖骨下方,柔和的光澤恰到好處地襯托著膚色,仿佛給她蒼白的臉色也注入了一絲柔和的光彩。
她看了很久,才依依不舍地摘下,放回首飾盒里,妥善地收在了梳妝臺抽屜的深處。
晚上陳昊回來,吃飯時倒是注意到了她脖子上多出來的飾品,隨口夸了一句。
“這項鏈新買的?
看著挺雅致。”
“不是買的,我媽寄過來的,生日禮物。”
蘇婉低頭夾菜,語氣平常地回答。
“哦,媽給的啊。”
陳昊點點頭,似乎也只是隨口一問,并沒有再多說什么,很快就把話題轉向了公司里的趣事,說完便起身進了書房,和往常一樣,打開了電腦游戲。
蘇婉看著他消失在書房門口的背-影,心里那點因為禮物而升騰起的暖意,又悄然無聲地涼了下去。
他甚至沒有問一句“你生日快到了嗎”,或者“媽身體怎么樣”。
周末,陳曉蕓果然又來了,這次倒沒帶小杰,說是孩子被奶奶接去過周末了。
她一進門,目光就像探照燈一樣掃過蘇婉,然后,精準地定格在了她的脖頸處——那里空空如也,蘇婉并沒有戴那條項鏈。
但陳曉蕓似乎并不在意,她的眼睛在客廳里掃視了一圈,然后狀似隨意地在蘇婉的梳妝臺方向瞟了一眼。
“嫂子,聽說阿姨給你寄生日禮物了?
項鏈呢?
拿出來看看唄。”
她的語氣里,帶著一種理所當然的好奇,甚至有點迫不及待。
蘇婉心里微微一緊,下意識地側了側身,擋住了梳妝臺的方向。
“嗯,一條珍珠項鏈,我**一點心意。”
“珍珠的啊。”
陳曉蕓的語氣變得有些微妙,她走近兩步,上下打量著蘇婉,“珍珠這東西,挑人呢。
得皮膚白的人戴著才好看,顯氣質。
像我這種天生黃皮,戴了就跟那些沒品位的暴發戶似的,襯不出來。”
她說著話,手指似乎無意識地抬了抬,朝著蘇婉頸邊的空氣比劃了一下,眼神卻往臥室里面飄。
蘇婉往后退了一小步,拉開了兩人之間的距離。
“還好,珍珠不挑人,自己喜歡就行。”
“讓我試試唄,嫂子。”
陳曉蕓忽然笑了起來,臉上堆起一種混合著撒嬌和不容拒絕的神情,“我就試一下,看看戴在我這脖子上,到底有多難看,多不襯我,也好死了這條心。”
蘇婉的眉頭幾不可察地皺了一下。
“不太方便,我剛收起來。”
“哎呀,就試一下嘛,又不會給你弄壞。”
陳曉蕓說著,竟然直接伸出手,作勢要去蘇婉頸后摸索搭扣的位置,動作有些急切,指甲不經意間刮到了蘇婉頸后的皮膚,帶來一陣輕微的刺痛。
蘇婉幾乎是條件反射般,一把按住了她的手腕,力道不大,但很堅決。
“曉蕓,”她的聲音沉靜下來,看著小姑子的眼睛,“這是我媽送給我的生日禮物。”
陳曉蕓臉上的笑容僵了僵,隨即撇了撇嘴,悻悻然地收回了手。
“小氣吧啦的,試一下怎么了,又不會少塊肉。
珍珠而已,又不是多值錢的東西,誰還稀罕了。”
她扭身走回客廳沙發,重重地坐下,拿起遙控器,把電視聲音開得震天響,用行動表達著自己的不滿。
蘇婉在原地站了幾秒,摸了摸后頸被指甲刮到的地方,然后沉默地走回了臥室,關上了門。
幾天后的一個晚上,蘇婉加班到挺晚才回來,洗完澡后,感覺有些疲憊,想早點休息。
臨睡前,她想起那條珍珠項鏈,覺得應該收好。
她打開梳妝臺抽屜,拿出那個墨綠色的絲絨首飾盒。
指尖傳來絲絨柔軟的觸感,她打開盒蓋——里面是空的。
黑色的內襯上空空蕩蕩,原本應該靜靜躺在里面的珍珠項鏈,不見了蹤影。
蘇婉愣了一下,以為自己記錯了,或者放錯了地方。
她放下首飾盒,開始仔細翻找梳妝臺的每一個抽屜,沒有。
她又打開床頭柜的抽屜,里面只有一些雜物和藥品,沒有。
她甚至打開衣柜,查看了幾個平時放貼身衣物和小物件的格子,依然沒有。
那條媽媽送的、她無比珍視的珍珠項鏈,就這么憑空消失了。
心跳不受控制地開始加速,一股冰冷的寒意從腳底慢慢爬升。
她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仔細回想。
最后一次戴,是昨天早上出門前,因為要見一個重要的客戶,她穿了一套比較干練的西裝套裙,覺得珍珠項鏈的風格不太搭配,所以就摘了下來,清清楚楚地記得,就是放回了這個絲絨首飾盒里,然后合上蓋子,放進了梳妝臺抽屜。
不可能記錯。
家里進賊了?
她立刻否定了這個想法,門窗都完好無損,家里其他地方也整整齊齊,沒有任何被翻動過的痕跡。
婆婆李桂蘭?
雖然對她諸多挑剔,但婆婆有一個特點,那就是從不輕易動她的私人物品,用婆婆自己的話說,是“嫌臟”。
陳昊?
更不可能,他對這些飾品之類的東西向來毫無興趣,甚至有些嗤之以鼻。
那么,只剩下一個可能,一個她不愿去想,卻又無比清晰地浮現在腦海中的可能。
她深吸了一口氣,仿佛要積聚起全身的力氣,才推開門走出了臥室。
客廳里,婆婆已經睡了,臥室門緊閉。
書房的門縫里透出光線,傳來熟悉的游戲技能音效。
蘇婉走到書房門口,看著陳昊沉浸在屏幕世界里的背影。
“陳昊。”
她叫了一聲,聲音有些干澀。
“嗯?
等會兒,這波團戰關鍵……”陳昊頭也沒回,手指在鍵盤上敲得飛快。
“我的項鏈不見了。”
蘇婉加重了語氣。
“什么項鏈?”
陳昊隨口問了一句,眼睛依舊盯著屏幕上絢爛的技能特效。
“我媽送我的那條珍珠項鏈。”
“哦,那條啊。”
陳昊似乎才想起來,語氣依然漫不經心,“是不是你放哪兒忘了?
再好好找找。
媽!
媽!
你看見小婉的項鏈沒?”
他朝著婆婆臥室的方向喊了兩聲。
李桂蘭的臥室門關著,里面沒有任何回應,大概是睡熟了。
“可能媽睡了。”
陳昊并不在意,注意力又回到了游戲上,“明天白天再好好找找唄,丟不了,家里就這幾個人,還能長翅膀飛了?”
蘇婉站在他身后,看著屏幕上虛擬世界里的激烈廝殺,看著丈夫那完全置身事外的側影,手指在身側一點點收緊,指甲深深陷進了掌心柔軟的皮肉里,帶來清晰的刺痛感。
她沒有再說話,轉身回了臥室,輕輕關上門,背靠著冰涼的門板。
她拿起放在床頭柜上的手機,指尖因為情緒的波動而有些微微發抖。
她點開微信,找到朋友圈,開始往下滑動。
陳曉蕓的朋友圈更新得很頻繁,一天能發好幾條。
她的手指快速***,目光敏銳地搜尋。
忽然,她的動作停住了。
今天下午,大概三點左右,陳曉蕓發了一組九宮格照片,配文是:“好久不見的姐妹下午茶時光~開心!”
照片里,陳曉蕓和幾個打扮時髦的年輕女人坐在一家看起來很有格調的咖啡館里,面前擺著精致的甜品和咖啡。
陳曉蕓坐在中間,笑得格外燦爛,穿著一身嫩**的連衣裙,妝容精致。
而她的脖子上,赫然戴著一條珍珠項鏈。
照片的光線很好,珍珠圓潤的光澤清晰可見,項鏈的長度,珍珠的大小排列,還有那個不太起眼的心形小吊墜扣……蘇婉的心,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了,驟然縮緊,傳來一陣悶鈍的疼痛,緊接著,是幾乎要沖垮理智的、洶涌的怒火。
她沒有任何猶豫,直接截下了那張最清晰的、能看清項鏈細節的照片。
然后退出朋友圈,找到和陳曉蕓的微信聊天框,將截圖發了過去。
附上的文字,只有一句,冰冷而直接:“我的項鏈,為什么會在你那里?”
發送。
然后,就是等待。
時間在寂靜中一分一秒地流逝,每一秒都像被拉長了無數倍。
手機屏幕暗了下去,又被她按亮,反反復復。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只有幾分鐘,也許有半個世紀那么長,手機屏幕終于亮了一下,提示有一條新微信。
是陳曉蕓回復了。
“哎呀嫂子,我正想跟你說呢。
下午出門急,忘了戴項鏈,看你這條挺配我今天這身衣服的,就借來戴一下。
你不會這么小氣,連這個都要生氣吧?”
輕描淡寫,避重就輕,甚至帶著一種理直氣壯的、反將一軍的意味。
蘇婉看著那行字,只覺得氣血一陣陣往頭頂沖。
她用力地、一個字一個字地打字回復,手指因為用力而顯得蒼白。
“不問自取,是為偷。”
這次,陳曉蕓回復得很快,語氣也變得尖銳起來。
“偷?
嫂子你這話說得也太難聽了吧!
我們是一家人,我用一下你的東西怎么了?
再說了,就一條珍珠項鏈,又不是多貴重的東西,你還怕我不還給你啊?
真是的!”
“現在,立刻,還給我。”
蘇婉不想再跟她進行任何無意義的廢話,直接發出了最后通牒。
“我現在在外面呢,跟朋友在一起,怎么還?
明天吧,明天我給你送過去。
真是的,一點小事,至于這么上綱上線嗎?”
小事。
在她眼里,不經過主人同意,私自拿走別人母親送的珍貴生日禮物,戴出去炫耀拍照,這僅僅是“一點小事”。
蘇婉沒有再回復她。
她直接退出了微信,找到通訊錄,撥通了陳昊的電話。
他還在書房,電話鈴聲從門縫里傳出來。
“陳昊,你過來一下。”
她的語氣,是陳昊從未聽過的冷硬,像結了冰的石頭。
陳昊大概是聽出了不對勁,游戲的聲音停了,腳步聲很快過來,推開了臥室的門。
“怎么了?
大晚上的。”
他的語氣里帶著被打擾的不耐煩。
蘇婉把手機遞給他,屏幕上是她和陳曉蕓的聊天記錄,還有那張刺眼的照片。
陳昊接過去,皺著眉頭,一行一行地看著。
看完,他撓了撓頭,臉上露出一種混合著無奈和不解的神情。
“就為這個啊?
我還以為什么大不了的事呢。
曉蕓不就是借去戴一下嘛,她不是說了明天就還給你?
你反應是不是太大了點?”
“她沒經過我的同意。”
蘇婉一字一頓地說,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里擠出來的。
“那可能……可能就是一時忘了,或者覺得沒必要特意跟你說一聲吧。”
陳昊試圖打圓場,語氣里帶著慣有的息事寧人,“你那條項鏈,是媽送的,又不是外人。
曉蕓是你小姑子,戴一下怎么了?
你也太較真了。”
“較真?”
蘇婉覺得那股好不容易壓下去的血氣,再次沖上了頭頂,耳邊甚至出現了細微的嗡鳴聲,“陳昊,那是我的東西!
是我媽送給我的生日禮物!
她有什么**,不跟我說一聲,就私自拿走?
還戴出去拍照發朋友圈炫耀?”
她的聲音不自覺地提高了,在寂靜的夜里顯得格外清晰。
臥室的門被猛地推開了。
婆婆李桂蘭披著外套站在門口,臉色沉郁,帶著被打擾睡眠的怒火和不悅。
“大晚上的吵什么吵?
還讓不讓人睡覺了?
隔壁鄰居聽見像什么話!”
“媽,曉蕓拿了小婉的項鏈,沒跟她說。”
陳昊趕緊解釋道,語氣里帶著煩躁。
“什么拿不拿的,說得那么難聽!”
李桂蘭走了進來,先是不滿地瞪了兒子一眼,然后看向蘇婉,眼神里滿是責備,“不就一條項鏈嗎?
曉蕓戴著玩玩,明天就還給你了。
你當嫂子的,這點東西都舍不得?
再說了,**送你的,不就是你的?
你的東西,給我們陳家人用用怎么了?
還分那么清楚,你是嫁到我們陳家來了,還是來做客的?”
她說著,還掩口打了個哈欠,顯得疲憊而不耐煩。
“趕緊睡覺!
為這點雞毛蒜皮的小事吵吵嚷嚷,丟不丟人!”
蘇婉站在那里,看著面前的丈夫和婆婆。
一個覺得她小題大做,無理取鬧。
一個覺得她小氣吝嗇,不把自己當一家人。
他們站在一起,仿佛形成了一個無形的、堅固的同盟,而她,是那個破壞了家庭和諧、不懂事的局外人。
“那是我的東西。”
蘇婉重復道,聲音因為極力壓抑憤怒而有些發抖,但每個字都異常清晰,“她必須還給我,現在,立刻。”
李桂蘭的臉色徹底沉了下來,像是結了一層寒霜。
“蘇婉,你這話是什么意思?
一條項鏈,你還要**你小姑子不成?
她是拿了你的,還是搶了你的?
不就是沒打招呼借戴一下嗎?
我看你就是沒事找事,成心不想讓這個家安生!”
“媽!”
陳昊出聲喊道,聲音里帶著無奈和疲憊,“您少說兩句行不行!
小婉,你也冷靜點!”
“我很冷靜。”
蘇婉的目光轉向陳昊,那眼神平靜得讓他心里莫名一慌,“我要我的項鏈,現在,立刻,馬上。
如果她不還,我就報警,告她**。”
“蘇婉!”
陳昊猛地拔高了聲音,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瞬間炸了毛,“你胡說什么!
什么**!
那是曉蕓!
是我妹妹!
你報警?
你讓我的臉往哪兒放?
讓曉蕓以后怎么做人?
讓**臉往哪兒擱?
讓我們全家都成為別人的笑柄嗎?”
他氣得臉都有些發紅,胸膛劇烈起伏著。
“就為了一條破項鏈!
你要鬧得全家雞犬不寧,要讓我們家在親戚朋友面前都抬不起頭來?
你是不是瘋了!”
破項鏈。
在他嘴里,那條承載著母親心意、對她而言無比珍貴的禮物,只是一條“破項鏈”。
蘇婉忽然覺得有些想笑,一種極其荒誕、冰涼的笑意,從心底最深處蔓延開來。
“我的項鏈,不是破項鏈。
今晚十二點之前,如果我見不到我的項鏈,我會報警。
我說到做到。”
說完,她不再看他們臉上震驚、憤怒、難以置信的復雜表情,走到床邊坐下,重新拿起手機,開始冷靜地查找附近***的電話號碼,并將那張截圖和聊天記錄,一并保存到了手機云端。
李桂蘭指著她,手指因為憤怒而微微發抖。
“反了!
反了天了!
陳昊,你看看!
你看看你娶的好媳婦!
為了條破鏈子,要報警抓自己的小姑子!
這日子沒法過了!
這家里是容不下我了!”
陳昊煩躁地狠狠抓了一把頭發,原本整齊的短發被他抓得亂糟糟的。
他看看氣得渾身發抖的母親,又看看坐在床邊、面無表情卻眼神決絕的妻子,一種前所未有的無力感和暴躁感淹沒了他。
“小婉,你非得把事情做得這么絕嗎?
算我求你了行不行?
別鬧了!
我讓曉蕓現在就送回來,我現在就給她打電話,行不行?
報警?
你知不知道那意味著什么?
你瘋了嗎?”
蘇婉沒有說話,甚至沒有抬頭看他一眼,只是低頭專注地看著手機屏幕,手指在屏幕上***,那冷靜的姿態,比任何激烈的爭吵都更讓陳昊感到心慌。
他知道,她是認真的。
這一次,和以往任何一次小小的不滿和爭執都不同,她是真的會那么做。
陳昊狠狠地瞪了她一眼,那眼神里有憤怒,有不解,也有深深的失望。
他走到臥室外面的小陽臺上,重重地關上了陽臺門,然后開始打電話。
隔著玻璃門,能看見他激動地比劃著手勢,聲音被隔絕了大半,但依然有幾句壓抑著怒火的低吼,斷斷續續地傳了進來。
“陳曉蕓!
你趕緊把項鏈給嫂子送回來!
現在!
立刻!”
“你拿人家東西為什么不告訴一聲?
你還有理了?”
“我不管你現在在哪兒!
打車回來!
快點!”
“你嫂子要報警!
你說怎么了!”
電話打了很久,陽臺上煙霧繚繞——他大概煩躁地抽起了煙。
終于,陽臺門被拉開,陳昊走了進來,臉色比鍋底還黑,眼神陰郁。
“她……一會兒就回來。”
他從牙縫里擠出這句話。
李桂蘭重重地“哼”了一聲,狠狠地剜了蘇婉一眼,摔門回了自己的房間,那聲巨響在寂靜的夜里格外刺耳。
客廳里,只剩下蘇婉和陳昊兩個人。
令人窒息的沉默在空氣中蔓延,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
陳昊走到沙發邊坐下,又點了一支煙,狠狠地吸了幾口,猩紅的煙頭在黑暗里明滅不定。
“蘇婉,你今天晚上,真的太過分了。”
他的聲音沙啞,帶著濃重的疲憊和指責。
“我過分?”
蘇婉終于抬起頭,看向他隱在煙霧后的臉。
“不然呢?
為了一條項鏈,鬧得全家雞飛狗跳,不得安寧。
曉蕓是有錯,拿東西沒打招呼,但你呢?
你也不該說什么報警那種話!
那是一家人能說出來的話嗎?
你讓曉蕓以后怎么面對你?
讓媽怎么看你?”
“她拿我東西的時候,想過我們是一家人嗎?”
蘇婉平靜地反問。
“她那就是不懂事!
小孩子脾氣!
你當嫂子的,就不能多擔待一點?
非要這么不依不饒,撕破臉皮?”
陳昊把煙蒂重重摁滅在煙灰缸里,力道大得像是要把玻璃缸戳穿,“你看看你現在,像個什么樣子?
一點小事,就上綱上線,寸步不讓。
媽說得沒錯,你心里,根本就沒有把這個家當成你的家,你就是不想讓這個家好過!”
蘇婉靜靜地看著他。
看著他臉上毫不掩飾的煩躁、不滿,甚至那一絲清晰的、對她“不識大體”、“破壞和諧”的厭惡。
為了他的妹妹,為了***口中的“家和萬事興”,為了那個表面平靜、內里卻早已千瘡百孔的家庭幻象,他再一次,毫不猶豫地選擇了站在她的對立面,選擇了指責她。
指責這個項鏈被偷拿、尊嚴被踐踏、卻還堅持要維護自己最基本**的原主。
“陳昊,”蘇婉緩緩地開口,聲音在寂靜的夜里,清晰得如同冰珠落盤,“如果今天,是我沒經過陳曉蕓的同意,走進她的房間,拿走了她新買的那只兩千多塊錢的包,背出去跟朋友聚會,拍照發了朋友圈。
然后她發現了,來找你要說法。
你會怎么說?”
陳昊明顯愣了一下,張了張嘴,卻沒立刻發出聲音。
“你會不會說,我就是借背一下怎么了?
你會不會說,曉蕓是**妹,你背一下她的包是應該的,她不會這么小氣吧?”
蘇婉的目光緊緊鎖住他,不放過他臉**何一絲細微的表情變化。
“你會嗎?”
小說簡介
小說《4斤車厘子看透婆家的不斷索取》,大神“小魚”將蘇婉陳昊作為書中的主人公。全文主要講述了:我剛洗好480塊錢買的4斤車厘子,丈夫的電話就響了。“曉蕓明天帶小杰來,說孩子想吃車厘子了。”我看著盤子里鮮紅飽滿的果子,心里冷笑。上次也是這樣。小姑子和她兒子0分鐘就吃光了一盤,果核吐了一地,米白沙發蹭滿紅印。婆婆怪我“不會待客”,丈夫說“不值幾個錢”。這次,我沒說話,只是轉身走進了廚房。榨汁機低沉地轟鳴,鮮紅的汁液流淌出來,我把它們倒進6個一模一樣的玻璃杯,整整齊齊擺在茶幾上。小姑子進門時,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