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滴進青銅的那一刻，林墨聽到了一聲嘆息。
很輕，很遠，像是從地底深處順著骨頭爬了上來。
在那一刻，他的眼前變得一片漆黑。整個世界像是被人按了刪除鍵，剛剛的修復室、工作臺，一瞬間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昏暗搖曳的光。
林墨緩了緩神，這才發(fā)現(xiàn)自己來到了一個陌生的空間。這個空間特別奇怪，頭頂是繪滿了壁畫的穹頂，線條粗獷，顏料鮮艷。穹頂中央沒有燈，是一個巨大的人形雕塑。而光來自于地板，一排排燈嵌在青石磚中，照射出強烈的白光。
一低頭，刺眼的燈光直沖天靈蓋，林墨只能被迫抬頭仰望著壁畫和雕塑。他發(fā)現(xiàn)，人形雕塑的眼睛非常奇怪，沒有刻畫出眼球，給人一種非常別扭的感覺。
突然，四周出現(xiàn)了很多人影。人影由虛到實，漸漸凝聚出人形。這些人就像是《格列佛游記》中飛島國的居民，臉色被燈光照得慘白，穿著沒有顏色的衣服，全都抬著頭，雙手合十，嘴里發(fā)出低沉的吟誦。那聲音匯聚在一起，像潮水一樣在穹頂下來回撞擊。
在人群的正中央，矗立著一座鼎。
一座青銅鼎。
林墨強忍著刺眼的燈光，使勁兒看向那座鼎，眼前這座鼎非常怪異，是他從未見過的樣子，這座鼎的體積，甚至比后母戊鼎還要大。要知道，林墨可是一名文物修復師，見過的鼎沒有一百也有八十，就連春秋時期那種怪模怪樣的升鼎都經(jīng)手過好幾件。居然從未見過這種類型的鼎，真是太可疑了！
那鼎得有三米來高，三條粗腿支著，兩個耳朵朝天翹著，渾身黑沉沉的，鼎身上密密麻麻刻滿了符號。
那些符號他從未見過，它們的筆畫直來直去，又纏著彎，在白色燈光的映照下，隱隱流動，似有似無。
在鼎中，燃著藍色的火焰，火里有一群看不清的東西在游動。像魚，又像蛇，通體透明，在火中穿梭，發(fā)出怪異的嗡嗡聲。
一個白袍老者站在鼎前，雙手高舉，口中念念有詞。他的聲音和人群的吟誦不同，是另一種語言，林墨一個字都聽不懂，但那聲音里有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嚴，讓他有些害怕。
突然，老者的聲音停了，吟誦聲也停了。
整個空間安靜得能聽到藍色火焰噼啪作響。
老者緩緩轉過身。他的臉很老，有種說不出來的味道，但皮膚卻光滑得不正常，沒有老人斑，沒有松弛的贅肉，像一張面具。
然后林墨不經(jīng)意間瞥到了他的眼睛，銀色的，像液態(tài)金屬一樣的銀，在藍色火光下泛著冷冽的光。
沒有瞳孔，沒有眼白，和穹頂上的雕塑類似，深不見底。
那雙眼睛直直看向林墨。
林墨心里一緊，咬著后槽牙，他想往后退，腳底下卻像粘了膠，他的心臟像被一只無形的手攥住了，血液瞬間涼透。
老者的嘴唇微動，一個聲音直接響在林墨腦海里——
“林家的血……終于來了?！?br>“第七個?！?br>“也可能是……最后一個?！?br>林墨還沒來得及理解這句話的意思，畫面就碎了。
像一面巨大的鏡子從中心炸裂，碎片四散飛濺。他感覺自己被一股巨力向后推去，眼前的一切飛速后退——
“嘶！”
林墨倒吸一口涼氣，猛地睜開眼。
在修復室里，空調還在嗡嗡吹，左手食指上的傷口還在往外滲血珠，右手的手術刀不知道什么時候掉在了桌面上，一切的一切，仿佛只是一場夢。（注：修復文物時多使用牙科刀或手術刀）
林墨一陣后怕，冷汗順著下巴往下滴。他扶著桌子，臉色蒼白，心臟跳得像要從嗓子眼里蹦出來，震得耳膜嗡嗡響。
“小林？”
老劉的聲音從旁邊傳來，帶著關切。劉德海端著他那個掉了漆的搪瓷缸子，缸子里的濃茶晃出一圈漣漪，“你怎么了？臉色白得跟剛從墳里爬出來似的。”
“沒……沒事?！绷帜穆曇舭l(fā)虛，“剛才有點頭暈，可能坐太久了?！?br>“頭暈？你是不是沒吃飯？”老劉一眼瞥見桌角那盒沒拆封的黃燜雞，“你看你，飯都涼透了。跟你說過多少次了，干活歸干活，飯得按時吃。你爺爺當年就是不按時吃飯，最后胃出了毛病。”
老劉又開始念叨了。林墨平時聽這些話的時候煩透了，今天卻覺得這些絮叨格外踏實，像是一根繩子，把他從那個詭異的幻境中拉回到現(xiàn)實。
“劉叔，我知道了，這就吃。”
“快吃快吃?！崩蟿u著頭走回自己工位，“現(xiàn)在的年輕人，一個個都不把身體當回事兒。”
林墨拿起外賣，拆開封口。此時黃燜雞已經(jīng)涼透了，油都凝固在了一起，看著就沒胃口。他忍著扒拉了兩口就放下了。
此時的林墨，大腦一片空白，目光不由自主地被工作臺上的青銅殘片吸引。
他端詳著，殘片安安靜靜躺在那里，巴掌大小，弧形，表面泛著藍銹。剛才那滴血——不見了。殘片上干干凈凈，沒有任何血跡，就像那滴血從來沒存在過。
林墨盯著殘片看了幾秒，伸出右手食指，碰了一下。
突然，一個聲音響了起來。
“……吵?！?br>還是在腦子里，帶著一種被吵醒的不耐煩，像一個睡了上萬年的老頭被人在耳邊放了掛鞭炮。
林墨的手像觸電一樣縮了回來。
他左右看了看。老劉在低頭喝茶，小馬在隔壁工位刷手機，沒人注意到他的異常。
他又碰了一下殘片。
“……別碰。”那個聲音又響了，斷斷續(xù)續(xù)的，像信號不好的收音機，“吾……剛醒……讓吾……再睡……”
林墨深吸一口氣。
他是一個堅定的唯物**者。大學四年，研究生三年，學的都是考古和文物保護，信奉的是碳十四測年和金相分析。他從不信那些神神鬼鬼，老輩修復師總說 “器物有靈”，他向來當耳旁風?？山裉彀l(fā)生的一切，都超出了他的認知。
就比如現(xiàn)在，一塊青銅片在跟他說話。
而且語氣還挺沖。
“你是誰？”林墨在心里默念。他不確定該怎么跟一塊青銅片交流，只能試著在腦子里“說話”。
沉默了幾秒。
“……鼎。”那個聲音說，帶著一股老氣橫秋的傲慢，“吾乃……華胥之鼎……七圣物……之一……”
“七圣物？”林墨一愣，“什么七圣物？”
“……華胥……七件圣物……吾是……索引……”聲音斷斷續(xù)續(xù)，“比大禹……早得多……禹……是后來的人……吾……比他早……”
比大禹還早？
林墨的腦子飛速轉動。大禹治水大約在四千年前，如果這東西比大禹還早，那至少是四五千年前的器物。但華夏文明的青銅器最早也就到夏朝，而且夏朝的青銅器都是小物件，根本不可能有三米高的鼎。更不用說那些奇怪的符號了，他見都沒見過。
“你是什么朝代的？”林墨問。
“……不知。”聲音變得模糊，“記憶……碎了……吾……也碎了……”
林墨低頭看了看殘片的斷面——確實是碎的，邊緣參差不齊，應該是從某個更大的器物上斷裂下來的。如果這塊殘片來自幻境中那座三米高的鼎，那這座鼎現(xiàn)在碎成了多少塊？散落在哪里？
“你剛才說‘第七個’，是什么意思？”
“……第七個……用血喚醒吾的人……”聲音越來越弱，“林家……的血……一共……七個人……你是……第七個……”
林家的血。七個人。
林墨想起了老劉說的話——“你爺爺當年修過一件類似的東西，也是泛藍銹。”
爺爺是第六個？
他還想再問，但聲音徹底消失了。無論他怎么碰殘片，都沒有回應，就好像又睡過去了。
林墨靠在椅背上，盯著天花板發(fā)了好一會兒呆。他的手指還在微微發(fā)抖，腦子里全是那雙銀色的眼睛和那句“第七個，也可能是最后一個”。
最終，林墨嘆了口氣，下定了決心，坐直了身子，把外賣推到一邊，拿起手術刀，繼續(xù)清理殘片。
既然這東西是碎的，那銹層下面說不定還藏著更多信息。
手術刀一點點刮去銹層，動作比之前更輕更穩(wěn)。他干這行三年，別的沒學會，耐心是練出來了。在清理到殘片內(nèi)側的時候，他發(fā)現(xiàn)銹層下面果然有東西。
一些奇異的符號。和幻境中鼎身上的符號一模一樣，線條細而深，排列規(guī)整，筆畫間距幾乎完全一致，是用模具鑄出來的。
一個，兩個，三個……一共七個，排成一行。
林墨越看越心驚。這些符號不屬于甲骨文、金文、小篆、隸書中的任何一種，在華夏文字發(fā)展脈絡里完全找不到相似對應。如果這是一種文字，那它到底是什么時候的呢？
他想拍張照片發(fā)到論壇上看看，但手剛伸到手機旁邊，又縮了回來。
不知道為什么，他本能地覺得這件事不能讓太多人知道。
但是自己心里實在沒底，便在微信上給師父說明了情況。
“林哥，你還沒吃?。俊毙●R又探過頭來，“飯都涼透了，我?guī)湍阄⒉t轉轉？”
“不用?！绷帜褮埰藗€面，蓋住符號，“小馬，你去庫房幫我拿一盒****和一包棉簽?！?br>“好嘞?！毙●R屁顛屁顛地跑了。
林墨等小馬走遠，低聲問老劉：“劉叔，我記得您之前說我爺爺修過泛藍銹的東西，那具體是什么時候的事兒呀？”
老劉想了想：“大概……二十多年前吧。那時候你還沒上學。你爺爺修了半個多月，修完直接入庫，連報告都沒讓我看?！彼麎旱吐曇?，“不過我偷偷瞅了一眼，那東西好像是面青銅鏡。”
青銅鏡？
林墨還想追問，修復室的門被推開了。
周建國走了進來。
他六十歲，頭發(fā)花白，身材微胖，是省***的金字招牌，也是林墨的師父。平時總是笑瞇瞇的，今天臉色卻不太好看，手里攥著個文件袋，估計是在會上挨了罵。
“師父?！绷帜酒鹕?。
“你微信說發(fā)現(xiàn)了東西，什么東西？神神秘秘的?！敝芙▏哌^來，目光落在工作臺上。
然后他的表情僵住了。
不是驚訝——是恐懼。那種恐懼從眼底一閃而過，快得像錯覺，但林墨看得清清楚楚。
周建國伸手拿起殘片，翻來覆去看了幾遍，粗糙的手指在那些符號上緩緩摩挲。
“這些符號……你清出來的？”他的聲音有點啞。
“嗯，剛才清銹的時候發(fā)現(xiàn)的?！绷帜⒅芙▏哪?，“師父，您認識？”
周建國沒有立刻回答。他放下殘片，抬起頭，看了看老劉的方向。老劉表面上正低著頭假裝忙活，實際耳朵豎得比兔子還高。
周建國壓低聲音：“你跟我來?！?br>“去哪？”
“地下庫房。”周建國已經(jīng)轉身往門口走了，“有些東西，你該看看了?！?br>林墨看了一眼工作臺上的青銅殘片，又看了一眼周建國的背影。
他拿起殘片，猶豫了一下，跟了上去。
身后，老劉端著搪瓷缸子，看著兩人的背影。他張了張嘴，想說什么，最終只是嘆了口氣，把茶一飲而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