換我早找根繩子吊死了。”
說話的是大長老的小孫子，才十二歲，手里攥著把瓜子，翹著二郎腿。
他旁邊坐著的幾個丫鬟捂著嘴樂，眼睛往楊琳身上瞟，像看一只掉進泥坑里的狗。
楊琳沒動。
她低著頭，看著自己洗得發白的布鞋尖，站在滿地茶漬和瓷片中間，一動不動。
堂上的主位坐著楊家現任家主楊震岳，也是她大伯。
他手里端著另一碗茶，慢條斯理地吹了吹，壓根沒有讓她坐下的意思。
在她對面，站著一男一女。
男的是唐家大少爺唐昊，穿一身月白錦袍，腰墜白玉，頭發梳得一絲不茍。
女的楊琳認識，是柳家二小姐柳如煙，據說上月剛覺醒了七品靈根，整個青陽城都在傳她是未來的女武圣。
唐昊手里捏著一卷紅綢扎著的婚書，朝楊琳晃了晃。
“楊琳，”他開口，聲音帶著笑，“這婚書你接了吧，我給你留點體面。”
堂上安靜了一瞬。
隨后有人小聲嘀咕：“唐少爺可真夠有涵養的，換我早直接扔地上踩了。”
唐昊這話說得輕，指尖卻捻著那卷婚書，像捻一張草紙。
楊琳終于抬起頭。
她看到唐昊身旁的柳如煙穿著一件水紅色的長裙，描著細眉，唇上點了胭脂，正用一根手指撥弄自己耳邊的碎發，連看都不看她一眼。
那個動作慢條斯理，說不出的從容。
楊琳認得那件裙子的料子，是云錦，一匹要二十兩銀子。
她父親活著的時候，每年也會給她買一匹，后來…
…后來就沒有后來了。
“唐昊。”
楊琳開口了，嗓子有些啞，“當年你被人追殺到青陽城外，是我爹救你回來，還幫你療傷。
那時候你跪在他面前說，今生非我不娶。”
唐昊臉上的笑意僵了一瞬。
柳如煙終于轉過頭來，上上下下地打量了楊琳一眼。
那目光像一把尺子，在量她的臉、她的頭發、她粗糙的指尖，然后她輕笑一聲：“唐哥哥，你當年眼睛是不是瞎了？”
“柳小姐說得對。”
唐昊接得飛快，又恢復了那副笑瞇瞇的樣子，重新把婚書往前遞了遞，“楊琳，過去的事就別提了，提了你也難受。
你看看你，穿的都是什么？
***病在床上連藥都買不起，你拿什么跟我過一輩子？
拿你那個廢物爹留給你的一塊破銅爛鐵嗎？”
楊琳的拳頭攥了起來。
指甲掐進掌心，一股鈍痛。
但她沒吭聲。
這些年她聽了太多這樣的話，早就學會了沉默。
可是唐昊今天不打算放過她。
他見楊琳不動，干脆一步跨上前，把那卷婚書朝著楊琳的胸口砸了過去。
婚書彈了一下，落在地上，滾到她腳邊。
“撿起來，”唐昊笑著，“然后恭恭敬敬遞給我，說一句‘祝唐少爺與柳小姐百年好合’，我就當今天的事沒發生過。”
楊琳低頭看著那卷婚書。
紅綢刺眼，像一攤干涸的血。
她沒動。
唐昊眉頭挑了起來。
柳如煙嘖了一聲：“唐哥哥，你看她那樣兒，跟個死人似的。”
唐昊似乎有點不耐煩了，伸手就要去抓楊琳的肩膀。
楊琳往后退了半步，卻被身后的人一把按住肩膀。
是她大堂姐，楊雪。
楊雪的手像鐵鉗一樣壓著她，楊琳的肩骨一沉，疼得倒吸一口涼氣。
“別給臉不要臉啊，”楊雪靠在她耳邊，聲音溫柔，帶著一股桂花頭油的香氣，“妹妹啊，唐家能給你留體面你就接著。
你也不想我給你翻舊賬吧？
你爹當年拿走的林家那塊地皮，到現在還沒還給人家呢。”
楊琳的肩膀微微發顫，但她還是沒說話。
楊雪覺得沒趣，一甩手把她推了出去。
楊琳踉蹌了兩步，膝蓋撞在堂中央的桌角上，疼得眼前一陣發白。
“哈哈哈哈哈…
…”
“廢物就是廢物，站都站不穩。”
“瞧她那樣，和她那哭唧唧的娘一個德行。”
“哎，你聽說了沒有，她娘好像快死了。”
“快死了正好啊，沒人給她撐腰了，那破宅子也能收回來了——大長老惦記那塊地好久了。”
楊琳的耳朵嗡嗡地響。
她彎著腰，兩手撐在自己膝蓋上，從牙縫里擠出幾個字：“你們，說夠了沒有？”
堂上安靜了一瞬。
唐昊挑了挑眉，笑了：“怎么，還想動手？
來來來，我站這兒不動，你能碰到我一根頭發，我唐字倒過來寫。”
楊琳沒看他。
她的視線越過唐昊，落在門口。
那里站著一個婢女，是母親身邊的老丫頭翠屏。
翠屏一臉慌張，眼睛紅紅的，朝楊琳張了張嘴，沒發出聲音。
楊琳認得她的口型，她說的是：小姐，夫人又咳血了。
那一瞬，楊琳的腦子嗡了一下。
她父親戰死的那一天，**狼煙四起，荒獸山脈深處傳來可怕的嘶吼。
她當時才十四歲，被仆人護著躲在地窖里，抱著一塊冰涼的饅頭，聽著外頭傳來的慘叫聲，足足聽了一夜。
她記得自己咬著自己的手背，咬出了血，卻一聲也沒敢吭。
她那時相信，父親一定會回來接她的。
后來她等來了一具棺槨。
棺槨打開的時候，里面只有一柄斷刀和一件燒焦的甲胄。
尸身，連渣都沒剩。
母親從那之后便一病不起，三年來纏綿病榻，氣若游絲，只能靠一劑劑苦藥吊著命。
而她們母女的月例銀子，從十兩減到五兩，最后變成了一百文。
藥，越來越差。
她只能自己去城外的山坡上采一些黃連根、車前草，熬湯給母親灌下去。
沒有用。
她連最便宜的止血丹的粉末都買不起。
“我跟你說話呢。”
唐昊的聲音又響了起來，帶著一絲不悅，“楊琳，你聾了？”
楊琳慢慢地直起腰來。
她臉上沒有眼淚。
她抬起手，把那卷婚書撿了起來。
唐昊臉上的笑意更濃了：“這就對了嘛。”
楊琳攥著那卷紅綢，指節發白。
她用力攥著那卷婚書，仿佛攥著的不是紙，是一把刀子，一把捅進她心臟的、淬了毒的刀子。
忽然，婚書上的紅綢被她“嘶啦”一聲撕開了。
唐昊愣了一下：“你干什么？”
楊琳撕開紅綢，露出里面寫著一行行字的婚書紙。
她低頭看著那張紙，看著自己和唐昊的名字并排寫在上面。
看著那句“兩姓之好，永結同心”。
她的指甲掐進了紙張的邊緣，卻始終沒有在上面留下一個指印。
她，連破壞這張紙的力氣都沒有。
“哈哈…
…”
唐昊笑出了聲，圍觀的人也都笑了。
楊琳把那卷婚書往地上一扔，一腳踩了上去。
她踩在紙上，把那張寫著唐昊名字的紙碾在腳底下，然后抬起頭，直直地看向唐昊。
她臉上沒有憤怒，甚至嘴角還帶著一點弧度。
她的聲音很輕，輕得像一陣風，但堂上每一個人都能聽得清。
“唐昊，”她說，“今天這個婚，是你不娶我。
將來你后悔了，跪在楊家門口求我，我也不會多看你一眼。”
唐昊臉上最后一絲笑意消失了。
他瞇起了眼，一股靈力從體內涌出，堂上的人臉色都變了，覺得這個廢物簡直是瘋了。
“你再說一遍？”
楊琳不看他。
她轉身朝門口走去。
身后傳來唐昊的聲音：“楊琳，你以為你還是楊家的大小姐？
你以為你******？
你爹死了，**也快死了，你就是一個沒人要的廢物，你囂張什么？”
楊琳的腳步沒停。
她推開堂門的瞬間，門外的風灌了進來，掠過她的面頰，帶著深秋的寒意和一種說不清的荒涼氣息。
她的臉上很平靜。
只有她自己知道，她心口的深處，正有什么東西在悄悄攀爬，像藤蔓，又像火焰，沿著她的血管，一路燒到了她的喉嚨。
那是一種從未有過的感覺。
她的視線開始模糊，耳邊的哄笑聲變得遙遠，像是隔著一層水。
她只覺得胸口越來越燙，燙到她不得不死死咬住后槽牙，咬到牙齦發酸，咬到嘴里泛起一股鐵銹味。
就在她即將邁出楊家大門的最后一刻—— 腦海中，傳來一聲清脆至極的碎裂聲。
“咔——” 仿佛什么東西，碎了。
楊琳猛地停住腳步。
她的瞳孔劇烈收縮，心臟像被人一把攥住，幾乎停止了跳動。
有什么東西，在她體內蘇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