跑貨運十年。

只要上路，我們幾十個兄弟總會在好運來大飯店搓一頓。

這次也不例外，我提前給老板轉(zhuǎn)了五千塊錢，定了十幾個菜，多退少補。

結(jié)果剛坐下，老板突然說，

“趙哥，十多年了，每次你來吃飯，停車費、熱水費我從來沒收過你的。”

“只是，你這人也太沒臉沒皮了，一頓飯我就賺你幾毛錢，現(xiàn)在還要倒貼。”

“這樣吧，你一次性補我二十萬，這事我當沒發(fā)生。”

我笑了。

十年前，他這店還是個簡易窩棚。

靠著我和我弟兄們，

他不僅蓋了房，還開上了寶馬三系。

如今賺了錢，人也飄了。

我起身揮了揮手，

“兄弟們，我們走。”

老板看著我離開，在后面小聲嘟囔，

“這條路就我一家飯店，最后還不是要求著我回來吃飯。”

他不知道，就在他前面三公里，還有另一家飯店。

這些年顧著這點情分，我硬壓著兄弟們吃他家。

如今我要讓他知道，離了我趙磊他什么也不是。

……

我?guī)ь^往外走。

****兄弟齊刷刷起身。

椅子腿摩擦地面，刺啦一片。

十幾張桌子，剛擺好的涼菜一口沒動。

老板王大海臉色一變，趕緊堵到門口。

“趙哥，你這是干什么？”

我看著他。

“聽不懂人話？”

“這頓飯，我們不吃了。”

王大海剛才還一口一個沒臉沒皮，現(xiàn)在卻擠出笑容。

“別鬧，菜都準備好了。”

“你們這么多人，說走就走，我損失算誰的？”

我笑了。

“我提前給了你五千。”

“菜錢從里面扣，剩下的退我。”

王大海臉上的笑瞬間沒了。

“退不了。”

“為什么？”

“停車費，熱水費，桌椅磨損費，還有你們這些年欠下的***。”

他伸手掰著手指頭，算得煞有介事。

“別說五千，二十萬都不一定夠。”

身后的兄弟們一下炸了。

“姓王的，你再說一遍！”

“老子在你家吃了十年飯，哪次少給過一分錢？”

“前年你后廚著火，還是我們幫你救的！”

“你蓋二樓的時候，水泥都是我們順路給你拉來的，油錢都沒收！”

王大海撇了撇嘴。

“那是你們自愿的。”

“我又沒逼你們。”

這話一出，所有人都愣了。

我盯著他，胸口像堵了塊石頭。

十年前，王大海窮得連鍋都買不起。

他在路邊搭了個窩棚，掛了塊木板，上面歪歪扭扭寫著四個字。

好運來飯店。

第一天開張，連個人影都沒有。

是我?guī)е值軅冞M去，一口氣點了八百塊錢的菜。

那時候八百塊錢，夠他一家過兩個月。

后來我們每次跑這條線，都在他這里吃。

別人嫌他家菜難吃，我勸兄弟們?nèi)倘獭?br>
別人說他后廚不干凈，我偷偷給他提意見。

雨天沒人，我照樣帶人來。

逢年過節(jié)，我還讓大家多點幾個硬菜。

他老婆生病時，我們湊了三萬塊錢。

他兒子上學時，我開車送去縣城。

如今他穿上名牌，開上寶馬，門口掛起了大招牌。

第一件事，就是跟我算停車費和熱水費。

我點了點頭。

“行。”

“都是我們自愿的。”

“以后，我們也自愿不來了。”

說完，我一把推開他的胳膊。

王大海站在門口，冷笑一聲。

“趙磊，你別拿這個嚇唬我。”

“這條貨運路上，前后二十公里就我這一家像樣的飯店。”

“你們今天走，明天還得回來。”

“到時候，可就不止二十萬了。”

我停下腳步。

“你想要多少？”

王大海以為我服軟了，眼睛頓時亮了。

他伸出三根手指。

“三十萬。”

“今天給三十萬，以后你們照常來，我還拿你當哥。”

“要是今天不給，以后你們車隊的人，一律不準進我的院子。”

我看著他那張油光滿面的臉，忽然覺得陌生。

不。

也許這才是真正的王大海。

以前他沒錢，只能彎腰。

現(xiàn)在腰包鼓了，就想騎到我們頭上。

我掏出手機，把剛才轉(zhuǎn)賬的記錄翻出來。

“最后問你一次。”

“五千塊，退不退？”

王大海抱起胳膊。

“我說了，抵停車費。”

我沒再廢話。

轉(zhuǎn)身上車。

兄弟們也各自散開。

四十多輛大貨車陸續(xù)打火。

發(fā)動機的轟鳴聲震得玻璃直顫。

王大海站在門口，一點都不急。

甚至還掏出煙，沖我們吐了個煙圈。

他認定我們走不了多遠。

更認定用不了多久，我就會帶著兄弟們回來求他。

可他不知道，三公里外，新開了一家飯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