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天承運,皇帝詔曰:靖王蕭景鐸,喪師失地,沒于邊陲。朕念其舊功,不予追責。然王府無后,封地收歸國有,即日交還印信、地契,欽此——”
尖銳刺耳的嗓音在靖王府正堂內回蕩,尾音拖得又長又細,像是一根生銹的鐵釘劃過骨頭。
沈韞玉跪在冰冷的青磚地上,一身縞素,背脊挺得筆直。
靈位前的火盆里,紙錢正化作灰燼,打著旋兒往上飄。灰燼落在她膝頭,滾燙,她卻紋絲不動。三天了。靖王“戰死”的消息傳來已經整整三天,她沒合過眼,沒喝過一口水,甚至連哭都沒哭過一滴。
不是不想哭,是不敢。
蕭景鐸臨走前那晚,握著她的手說了一句話:“韞玉,若我回不來,別哭。哭會讓別人覺得你軟。”
所以她不能軟。在這座吃人的王府里,軟一下,就是死。
“靖王妃,接旨吧?”
宣旨太監***斜著眼,將明黃的圣旨遞到她面前。他臉上的笑意像一層薄油,浮在一張褶皺縱橫的老臉上,底下全是算計。
沈韞玉沒動。
她抬起頭,露出一張清冷蒼白的臉。眼底沒有半分淚意,只有深潭般的死寂。那張臉瘦削得幾乎脫了形,顴骨高聳,眼窩深陷,嘴唇干裂起皮,偏偏脊背挺得像一桿槍。
“王爺****,皇上便要收回封地?”
她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股讓人骨頭發寒的涼意。
***冷笑一聲,眼角的褶皺擠得更深了:“圣意如天,王妃難道想抗旨不成?”
“抗旨?”
沈韞玉還沒說話,正堂門口便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鞋底踩在青磚上噼啪作響。
“韞玉,莫要糊涂!”
說話的是沈家的族長,沈韞玉的親叔伯沈宗林。
他身后跟著幾個宗室長輩,個個穿著體面,綢緞袍子上的暗紋在靈堂的燭光下閃爍。他們臉上掛著掩飾不住的急切與貪婪,目光越過沈韞玉,直勾勾地盯著靈位后方那口沉香木匣。
沈宗林快步走進來,看都沒看靈位一眼。那靈位上“靖王蕭景鐸”四個字還墨跡未干,他卻連余光都沒施舍一個,徑直對著***賠笑。
“公公息怒,韞玉這是傷心過度,失了分寸。”
說完,他轉頭看向沈韞玉,語氣陡然嚴厲:“靖王已死,你又沒個一兒半女,守著那幾塊封地有什么用?還不快把地契**交出來,交給宗里代管,也免得皇上降罪!”
沈韞玉撐著地,慢慢站了起來。膝蓋因為久跪而發麻,她踉蹌了一下,很快穩住身形。
她看著這群所謂的親人,嘴角勾起一抹嘲諷。
“交給宗里代管?”
沈韞玉拍了拍裙擺上的灰塵,動作慢條斯理。“叔伯是怕這地契進了國庫,沈家分不到一杯羹吧?”
“你胡說什么!”沈宗林老臉一紅,脖頸上的青筋暴起,“我們這是為了保住你的命!你一個寡婦,手里攥著這么多財帛,那是招禍的根源!”
“就是,沒兒子就沒底氣,交出來對大家都好。”
“王府的印信地契在哪?快拿出來!”
幾個宗室長輩步步緊逼,有人甚至伸長了脖子往靈堂里張望,有家丁開始往內堂闖,撞翻了供桌上的燭臺。白幡被風卷起,啪嗒一聲抽在靈位上。
滿堂縞素,白幡翻飛。
沈韞玉孤身站在靈堂前,周圍全是貪婪的目光。那種壓迫感,像是一張密不透風的網,將她活活勒在中央。空氣里彌漫著紙錢燒焦的氣味,混著供果腐爛的甜膩,令人作嘔。
“地契就在這**里。”
沈韞玉從懷中取出一個沉香木匣,指尖輕輕摩挲著上面的紋路。
眾人的呼吸瞬間粗重了。
沈宗林眼中**大作,伸手就要去搶:“拿來吧你!”
沈韞玉側身一躲,動作快得不像個久病之人。
“想要?”
她站在火盆邊,火光映照著她蒼白的臉,顯得詭*而冷艷。火盆里的炭塊裂開,濺出幾點火星,灼在她手背上,她連眉頭都沒皺一下。
“沈韞玉,你別給臉不要臉!”沈宗林抓了個空,氣急敗壞地吼道,唾沫星子噴了她半邊臉,“來人,給我搜!靖王妃瘋了,把她帶下去休息!”
幾個膀大腰圓的家丁立刻圍了上來。
***在一旁揣著手,陰惻惻地看著,顯然并不打算阻止這場鬧劇。只要地契交出來,誰交的,他不在乎。他在乎的是回去復命時,圣旨上的差事辦沒辦妥。
“我看誰敢動。”
沈韞玉聲音不高,卻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嚴。
她從**里取出一柄通體碧綠的玉如意。
那是先帝在世時,親賜給靖王大婚的賀禮。通體溫潤,碧綠如水,如意頭雕著一只鳳凰銜芝,尾端刻著“永靖安康”四個篆字。這東西放在庫房里能換三座城池,更重要的是,它代表的是先帝的恩準——靖王一脈,永享封地。
“這東西,諸位叔伯認得吧?”
沈韞玉舉起玉如意,火光下,碧綠的玉石流轉著溫潤的光澤。
沈宗林腳步一頓,臉色微變:“那是先帝御賜之物,你拿它作甚?”
“既然你們說我克夫無后,說我守不住家業……”
沈韞玉笑了,笑得凄絕而狠戾。
“那不如去地底下問問先帝,問問他老人家,這靖王府的東西,到底該歸誰!”
話音剛落,她手腕猛地一翻。
砰!
玉如意被重重地扔進了熊熊燃燒的火盆里。
炭火騰起一尺高的火舌,熱浪撲面,逼得最近處的沈宗林連聲驚叫,踉蹌后退。
“你瘋了!”
他撲過去想要搶救,手臂剛伸到火盆上方,便被灼熱的氣浪燙得縮了回來。
咔嚓!
清脆的碎裂聲在寂靜的靈堂內格外響亮,像骨頭斷裂的聲音。
玉石遇高溫瞬間炸裂,碎片彈射而出,一塊指甲蓋大的碧綠碎片擦著沈宗林的臉頰飛過,劃出一道血痕。火星四濺,逼得眾人連滾帶爬地往后退。
***也嚇得臉色慘白,連退數步,拂塵都掉在了地上:“大不敬!這是大不敬啊!”
“大不敬?”
沈韞玉站在火盆前,任由滾燙的氣浪掀起她的發絲。她盯著***,眼神如刀。
“公公,圣旨上說收回封地,可沒說要收回先帝的恩賞。如今恩賞碎了,我是不是該進宮向皇上請罪?順便說說,叔伯們是如何在靈堂前強搶御賜之物的?”
她頓了頓,聲音驟然拔高:“皇上標榜孝道,若知有人敢在先帝靈前搶奪御賜之物,會怎么處置?公公您說呢?”
***啞火了。
當今圣上最重孝道,對外一直標榜對先帝的敬重。若是鬧到御前,說宗室在靈堂搶奪先帝御賜,他這個宣旨太監也脫不了干系。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往后縮了半步。
“你……你這女子,簡直不可理喻!”沈宗林指著沈韞玉,手指顫抖,臉頰上那道血痕還在往外滲珠,卻半步都不敢上前。
玉如意碎了,地契還在**里。
可現在,誰也不敢去搶那個**。
沈韞玉冷冷地掃視全場。她的目光從每一張臉上劃過,像一把鈍刀,緩慢而**地割過去。那些宗室長輩紛紛低頭,不敢與她對視。
“地契,我會親自呈遞給皇上。至于王府的地契——”
她抓起**,當眾打開。
里面躺著厚厚一沓紙,最上面一張,正是靖王府的房契。
“王爺雖然不在了,但這王府的一磚一瓦,都是我沈韞玉的嫁妝銀子置辦的。”
沈韞玉將**扣死,眼神冷冽,一字一句像是從牙縫里碾出來的:“誰想動,就先從****上踩過去。”
靈堂內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風從破損的窗欞灌入,白幡獵獵作響,火盆里的殘火奄奄一息。沈宗林等人面面相覷,氣得渾身發抖,卻拿她一點辦法都沒有。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一陣沉重的馬車聲,車輪碾過石板路,發出沉悶的隆隆響動。
緊接著,是整齊劃一的腳步聲,鐵甲碰撞的“咔咔”聲在夜色中格外清晰。
一名小廝連滾帶爬地跑進來,聲音里滿是驚恐。
“王妃!大皇子……大皇子的儀仗到了!”
沈宗林臉色一喜,隨即又變得有些古怪。
***則是腰桿一挺,立刻換上了一副諂媚的神色。
大皇子蕭景輝,如今奪嫡呼聲最高的人。也是靖王生前最大的死對頭。
門檻被一只黑色的皂靴重重踏破。
大皇子穿著一身不合時宜的暗紅錦袍,腰間掛著金絲蟒帶,似笑非笑地跨進靈堂。他帶進來的寒風裹著外面的鐵銹與馬糞氣味,沖散了靈堂里最后一絲檀香。
他目光掠過破碎的火盆,掠過散落一地的玉如意殘片,最后落在沈韞玉臉上。
“弟妹,節哀啊。”
他的聲音拖得又慢又長,每一個字都浸透了居高臨下的優越感,像是一只貓看著被按住爪子的老鼠。
沈韞玉抬起頭,對上了那雙貪婪的眼睛。
她沒有說話。
本章完
小說簡介
現代言情《一粟傾國》是作者“孔述”誠意出品的一部燃情之作,沈韞玉大景兩位主角之間虐戀情深的愛情故事值得細細品讀,主要講述的是:“奉天承運,皇帝詔曰:靖王蕭景鐸,喪師失地,沒于邊陲。朕念其舊功,不予追責。然王府無后,封地收歸國有,即日交還印信、地契,欽此——”尖銳刺耳的嗓音在靖王府正堂內回蕩,尾音拖得又長又細,像是一根生銹的鐵釘劃過骨頭。沈韞玉跪在冰冷的青磚地上,一身縞素,背脊挺得筆直。靈位前的火盆里,紙錢正化作灰燼,打著旋兒往上飄。灰燼落在她膝頭,滾燙,她卻紋絲不動。三天了。靖王“戰死”的消息傳來已經整整三天,她沒合過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