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 ——!”
一聲痛呼劃破山間的寂靜。半山坡上,陳水連背著滿滿一筐草藥,腳下一滑,身體不受控制地朝著山下滾去。四下荒山野嶺,連半個人影都沒有。尖利的野草與嶙峋石塊狠狠剮蹭著她的肌膚,衣衫磨破,身上很快綻開一道道刺目的血痕。
陳水連咬緊牙關,強忍著鉆心的疼痛,拼盡全力掙扎。
“不行,我不能倒在這里,我得站起來……”
她雙手撐著地面,渾身酸軟,跌跌撞撞,一步一步蹣跚地朝著山坳村的方向走去。
丈夫過世已經三年。家里就剩下被打成癡傻的小叔子曾大峰,一家子的生計,全都壓在她一個女人的肩上。村里閑言碎語如同潮水,終日縈繞在她耳邊。想到這些年的苦楚,陳水連鼻尖發酸,眼淚止不住往下落。她抬手,用早已磨破的袖口胡亂擦去眼角的淚水,滿心酸楚。
好不容易走到村口,迎面撞見村里的青年顏二狗。他是出了名的地痞混混,游手好閑。看見滿身傷痕、神色疲憊的陳秀連,他上前一步開口。
“水連嫂子,前陣子你跟我借的五百塊錢,打算什么時候還?”
一句話,狠狠戳中了陳水連的痛處。
這幾年,為了給曾大峰治病,她幾乎拼上半條性命。曾大峰當年讀大學,因為談對象和人爭風吃醋,被打成重度腦震蕩,抬回家之后就變得癡傻呆滯,喪失了自理能力。地里的農活要做,空余時間她就上山采藥換錢維持家用,前前后后,已經欠下兩萬多的外債。五百塊,于如今的她而言,卻是一筆重擔。
“二狗兄弟,借你的錢,下個月我有多少就還多少。我天天上山采藥換錢,未必能一次性還清。” 陳水連神色窘迫,低聲解釋,“大峰現在就是這副模樣,我是真的沒有法子。若是手里寬裕,我必定還給你,只求你多給我一點時間。”
她說完,垂下了頭。
顏二狗望著她布滿厚繭的雙手,望著她眼底泛紅渾濁的淚光,到了嘴邊的強硬話語又咽了回去。他撓撓頭,嘆了口氣。
“嫂子,我也不是存心逼你,只是我家里等著用錢。大峰成了這個樣子,你也別拿命去拼,要是你身體垮了,往后日子更難。錢的事,你盡力就好。”
說完,顏二狗轉身離開。
陳水連獨自立在風中,望向遠處連綿起伏的群山,心中百感交集,不知道這無邊的苦日子,究竟何時才是盡頭。
陳水連生得一副好模樣,算得上曹家坳最好看的女人,偏偏命運坎坷。成親才半年,男人便撒手人寰,真是**薄命。
回到家中,她強忍著渾身傷痛,將采回來的草藥分揀開來。品相好的留著,過兩日拿到鎮上集市賣掉,換錢還債,品相差一些的便留作他用。
剛踏進屋里。
“嫂子,你回來了。”
曾大峰看見她滿身血痕,眼睛猛地睜大,愣在原地。他額角青筋一根根暴起,如同粗老的豆角,痛苦與無力寫在臉上。
“嫂子,你這是怎么了?” 曾大峰傻乎乎地問道。
“沒事,大峰,嫂子就是上山摔了一跤。” 陳水連慌忙伸手拉扯凌亂的衣襟,想要遮掩身上的傷口。她的心砰砰狂跳,這份刻意的躲閃,曾大峰都看在眼里。
曾大峰雙手緊緊攥起,指甲深深陷進掌心。他心里清清楚楚,嫂子為了他受了多少罪,既要扛下生活重擔,還要忍受全村人的冷眼非議,吃過的苦,遠超村里任何一個婦女。他在心底暗暗發誓,將來一定要讓嫂子過上好日子。
沉默片刻,曾大峰憨憨開口:“嫂子,我餓。”
陳水連一只腳已經跨過堂屋門檻,聽大風喊餓,腿又收了回來,轉身快步走向廚房生火做飯。木柴丟進灶膛,火柴引燃火苗,噼噼啪啪的柴火聲響,悠悠飄向遠方。
翌日一早。
陳水連把草藥裝進竹筐,動身趕往鎮上集市。剛走出村子,村外小河邊,一群婦人正蹲在岸邊洗衣,嘰嘰喳喳說笑閑談。瞧見陳水連走來,眾人不約而同壓低了聲音。
“你們看陳水連,成天一副哭喪臉,就是個掃帚星。” 武大娘小聲嘀咕。
“自打她嫁進門,她家就災禍不斷,莫不是沾了什么晦氣東西。” 李寡婦滿臉嫌棄。
“離她遠些,別把霉氣沾到咱們身上。”
幾個婦人一邊偷眼瞟著她,一邊低聲議論。
流言如同瘋長的野草,一句句鉆進陳水連的耳朵。在這閉塞的山村,她無力辯解,只能裝作充耳不聞,低著頭,一步步走過石橋。
唾沫星子,是真的能淹死人。長久的閑言碎語,讓她向負重的生活低了頭。依舊日復一日下地、上山,采藥賣錢,她沒有別的選擇。
山坳村距離鎮上集市有十多里路,約莫上午九點,陳水連便趕到了。她隨便找了一處空攤位,將筐里的草藥一一擺開。
剛擺好沒幾分鐘,一個衣著體面、神態富態的中年男人走到攤位前。他隨手拿起一根品相最好的草藥,不緊不慢問道:“你這藥材成色不錯,怎么賣?”
“十五塊錢一根。” 陳水連連忙露出笑意。
“這是在山頂采下來的,地道天然貨。” 她仰起俊俏的臉,又補充了一句。
“這批我全都要了,你算個總價。” 中年男人語氣溫和,從褲袋抽出手,理了理襯衣領口,一看便是懂行的行家。
陳水連在集市擺攤這么久,從未遇見過這般爽快的買家,心中又驚又喜。她仔細清點筐內藥材,捆扎整齊遞過去:“老板,一共八十六塊。”
男人付過錢便匆匆離去。陳水連小心翼翼把錢塞進上衣內側的口袋,滿心歡喜地往家趕。
可當她走到村頭小橋,抬眼望向對岸河岸,那里圍攏著一大群人,不知發生什么狀況?當她看清那邊的情景時,陳水連臉色驟變,不禁大驚失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