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嶼很想醒過來。可劇痛先一步從后腦勺炸開。像被鈍器狠狠砸穿，沉脹感順著后頸鉆到太陽穴，突突直跳。
眼皮重得像粘了膠。費了全身力氣，才掀開一條縫。刺眼的白光撞進來，他條件反射瞇了瞇眼。緩了兩秒，才徹底睜開。
視線里最先落定的，是兩道筆直的黃白光柱。牢牢切在前方灰褐色的石壁上。巖壁布滿深淺不一的裂紋，粗糙肌理在燈光下格外清晰。光柱之外，是化不開的濃稠黑暗。連半分風聲都聽不到。
他靠在駕駛座上。鼻腔里全是干細的塵土味。腦子懵得像塞了一團浸了水的棉花，空空蕩蕩轉不動。只有一個念頭反復浮上來 ——
我在哪？
他試著集中精神回想。剛一用力，后腦勺的疼瞬間加劇，像有根針往顱骨里扎。林嶼嘶了一聲，抬手按了按眉心。指尖都帶著點發麻的軟。
想不起來。什么都想不起來。
先下車緩一緩。這個念頭幾乎是本能冒出來的。
他解開安全帶，胳膊撐著座椅挪了挪身子。關節發出干澀的輕響。推開車門的瞬間，腳還沒落地。視線掃過車燈邊緣的地面，整個人猛地僵住。
地上躺著一只手。手指蜷曲著，指甲崩掉了大半。干癟的皮膚緊緊貼著手骨，灰撲撲的，一動不動。
林嶼的呼吸瞬間卡在喉嚨里。心臟像被一只手攥緊，猛地往胸腔里縮。他下意識往后退了半步，后背重重撞在車門框上。疼得齜牙咧嘴，視線卻釘在那只手上，半分挪不開。順著手臂往車底看，陰影里還壓著半個人形。
“我靠……”
他抖著手摸向口袋，掏出手機。指尖都在打滑，解鎖之后第一時間撥了 110。屏幕上的通話圖標轉了幾圈，很快跳出來一行冰冷的字：無服務僅限緊急呼叫。
林嶼不死心，焦急慌亂中，又翻出爸**號碼撥過去。剛響一聲就被掐斷。電話斷了還不死心，林嶼又編輯了信息，點發送，信息末尾返回的全是刺目的紅色感嘆號和發送失敗的提示。再看信號欄干干凈凈，一個格都沒有。
“搞什么，要命啊！”
林嶼貼著車門喘了好幾口氣。心臟狂跳得快要撞碎肋骨。慌歸慌，救人的念頭還是壓過了恐懼。
他咬咬牙，扶著車身慢慢蹲下去。伸手碰了碰那只手 —— 冰涼，硬邦邦的，沒有半分余溫。再湊過去探頸動脈，指尖下一片平靜，連一絲跳動都沒有。
那人側著臉，眼睛還半睜著。灰白的膚色看不出年紀，約莫四十來歲，披頭散發。早沒了生氣。
人死透了。
這個結論落定的瞬間，他反而沒那么慌了。只是渾身發僵，蹲在原地盯著**看了半天。腦子里亂成一團麻。
車怎么會開到這？這人怎么會在車底下？這地方到底是哪？一連串問題砸下來，太陽穴又開始突突地跳。
他撐著膝蓋站起來，退到旁邊干燥的石臺上坐下。抱著膝頭緩神。手機還攥在手里，屏幕亮著，停留在桌面界面。
他漫無目的地掃過那些圖標。目光忽然頓住 ——角落里安安靜靜躺著一個千籌 AI 的圖標。
幾乎是習慣性的，指尖點了進去。對話框彈出來，光標一閃一閃的，像在等著他說話。
林嶼按著太陽穴，語音輸入的聲音都帶著點啞。
“我在一個山洞里，車底下壓著個死人，手機沒信號，打不了 110 報不了警，周圍全是黑的，我頭痛的厲害，我該怎么辦？”
他本來沒抱指望。畢竟沒網。可幾秒鐘后，屏幕上居然跳出了文字回復：
“先冷靜，優先確認你自身沒有受傷。當前環境不明，不要貿然移動**，也不要遠離車輛。先做三件事：
1. 鎖好車門，回到車內，車輛是當前最安全的臨時庇護所。
2. 緩慢深呼吸，平穩心率，頭痛和慌亂會影響判斷。
3. 用手機燈光小范圍查看周邊，確認是否還有其他危險源，比如動物痕跡、不穩定的巖壁。”
林嶼盯著屏幕愣了三秒。沒信號？沒網？這東西怎么回復的？
他猛地反應過來 ——
這是研究院里怕研究數據外泄，專門讓安裝的離線超強版AI模型。本地部署在手機里，不用聯網也能跑。剛才頭疼慌神，把這茬忘了。
想起這個，心里莫名定了定。按照千籌說的，他慢慢深呼吸。幾口涼氣吸進去，狂跳的心臟漸漸回落。后腦勺的脹痛也跟著輕了些。
人一冷靜，腦子就開始轉了。碎片化的記憶像浮在水面的碎片，慢慢往一塊兒湊。
他開始記起，自己在開車......
青藏公路，天特別藍。整條路上就他一輛車，音響開得震天響，他跟著節奏瞎哼哼。導航顯示離下一個鎮子還有八十多公里，天黑前穩到。
然后手機震了。是媽打來的。他關了音響開免提，母親的聲音帶著點急。
問他到哪兒了，叮囑他累了就停，別趕路，夜里不許開車。
說著說著又提起**。說別家都靠 AI 搞出爆品了，家里品類雜，**總念叨兒子肯定能搗鼓明白。
“知道了媽。” 他當時笑得輕松，“為了這事我特意換了大內存的手機，連工作站級別的筆記本、UPS 和太陽能板都隨車帶著了，模型全是離線部署的，停下車就能弄，跑長途沒網也不耽誤事。”
掛電話前母親還反復念叨。讓他注意安全，到地方就報平安，照片也要，電話也要，別讓家里找不到人。他還笑母親啰嗦，說再聊下去開到鎮子天都黑了。
等掛了電話，車廂重歸安靜。他目光落回前路，然后就看見了那個光球。
一開始以為是雪山反光。不對。那團青白色的東西懸在路面上，離地一兩米，太反常了。
他減速瞇眼，越看越心驚。光球里居然有人影。站姿筆挺，側臉的輪廓，還有皺眉擺手的樣子，像極了**。
林嶼后背猛地一繃，笑意全沒了。他搖下車窗探出頭。那人像是在沖他使勁擺手，嘴張得很大，像在喊 “別過來”。
他剛喊了一句 “你說什么 ——”
風就把聲音卷走了。車剛往前抵近了一點，光球突然炸了。
沒有聲音。整片視野瞬間被白光填滿。像把一整片天空揉碎了，硬生生塞進車廂。
方向盤猛地傳來一陣又熱又脹的**。他本能地松了手。安全帶狠狠勒進鎖骨，身體跟著往下墜。失重感從胃底竄到喉嚨。
下一秒，意識徹底沉了下去。
…… 原來如此。
不是車禍，不是迷路。
林嶼坐在石臺上。想著得親眼看看洞窟外面是什么光景。總不能一直困在這方寸燈光里。
他攥緊手機，打開電筒。站起身沿著洞壁走 —— 既然是山洞，總得有出口。
巖壁粗糙，不少地方有平整的切角。洞窟比他想象中大得多。手機電筒的光在黑暗里切出一道窄縫，掃過凹凸的巖面。
走了幾十步，前方忽然透出昏黃的天光。是一道兩人寬的裂口，邊緣被風蝕得圓滑。穿過去是個百來平米的大洞，洞口直通外界。
他走到洞口邊往下一望，心先沉了一半。
漫山遍野都是密林，樹冠遮天蔽日。洞口離地面足有十幾米，攀著虬結的樹枝勉強能下去。黃昏把林海染成暗綠色，一眼望不到頭。連半分人煙的影子都看不見。
遠處隱約有溪水聲。風卷著草木腥氣吹過來。林深處忽然傳來一聲獸嚎，悠長空曠，在山谷里打了個轉。聽得人后脖子發毛。
他下意識舉了舉手機。信號欄干干凈凈，一個格都沒有。
不行，太危險了。這地方別說人了，連條路都沒有。黑燈瞎火往下走，摔下去或者撞上野獸，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林嶼汗毛倒豎，立刻往后退。快步走回內洞，直到看見車燈熟悉的光柱，心里那股慌勁才稍緩了些。
他靠在車門上喘了口氣。重新點開千籌 AI 的對話框。剛才只來得及問了緊急處置，現在環境大概摸了個底，積壓的問題也一股腦涌了上來。
林嶼語音輸入，聲音壓得很低。
“我之前在青藏公路開車，撞見一個光球，一睜眼就到這山洞里了。洞口外面是原始森林，看不到邊，剛才聽見大型動物叫，手機完全沒信號，導航也用不了。我開著輛房車，隨身還有無人機，我這算是穿越了嗎？現在該怎么辦？還有…… 車底下有具**，好像是我落下來的時候砸到的，我今晚想在車上睡，該怎么處理？”
幾秒后，文字一條條跳出來：
“無論是否穿越，生存都是第一要務。按優先級處理：
1. 今晚不要出洞。夜間野外危險，洞穴和車輛是天然庇護所，關好門窗在車內**。
2. 優先保持體溫，洞穴散熱快，車內更安全，有睡袋可以用上。
3. **不會主動傷人，但長期暴露會滋生細菌、吸引野獸。若介意，可移到洞內遠處角落，用布料遮蓋，盡量避免直接皮膚接觸。
4. 天亮后再用無人機探查周邊，找河流、道路、農田等人跡，別盲目亂走。以洞口為圓心逐日擴大范圍，沿途做標記，保證能原路返回。水源是第一優先級，人耐渴極限約 72 小時。
需要長期生存規劃，可以后續再補充細節。”
林嶼盯著屏幕靜了幾秒。鎖屏，側頭往車底看了一眼。總不能睡在死人上面。
他起身回到車里，翻了個一次性被單出來。攥住死者手臂的衣料，閉著眼憋氣。拖拖停停，歇了七八次，才把**挪到石壁后面的角落里。用被單蓋上，又搬了幾塊石頭壓在邊角。
眼不見為凈。他終于順過氣了。
拖**的時候，他撿到了三樣東西。
一塊泛著金灰光暈的金屬片，
一卷死者攥得緊緊的帛書，
還有從腰間掉下來的粗布袋子。
他把三樣東西擺到旁邊平整的石頭上。退后半步：“我沒動你的，先放這兒。等以后…… 有人來了再說。”
那金屬片冰涼，表面刻著看不懂的紋路。帛書邊角磨損得厲害。粗布袋子摸著糙得硌手。怎么看都不像尋常山民的東西。
“千萬別是穿越啊……”林嶼低聲嘀咕了一句。“我一個富二代 985 直博生，好日子還沒過夠呢……”
嘆完命，他沒再多想。轉身上車，關門落鎖，拉上所有窗簾。
房車里的小燈暖黃。他在洗手池前反復擦手，擦到皮膚發紅才停。脫了外衣往臥鋪上一躺。
今天一連串變故砸下來，腦累心累。困意翻涌上來，沾著枕頭就發沉。
閉上眼的前一秒。光球里父親焦急的臉，又清晰地晃了一下。
他皺了皺眉。還沒來得及細想，便沉沉睡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