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老婆南梔最討厭的人,是我發小陸循。
陸循也討厭她。
每次聚會,他們都能吵起來。
陸循遲到半小時,進門第一句就是:“嫂子今天這妝,像來索命的。”
南梔轉頭就把他車鑰匙扔進冰桶:“醒醒腦子。”
朋友都說他們八字不合,我每次都被夾在中間勸架。
那時我們結婚多年沒有孩子。
我嘴上說不急,心里卻疼得像有根刺。
后來醫生說,她輸卵管堵塞,自然懷孕的概率低到幾乎可以忽略。
我怕她做試管受罪,連家里催生都替她擋了。
陸循卻勸我:“你清醒點,沒孩子還能過幾年?趁早離。”
我氣得差點跟他絕交。
可第二天,南梔主動拿著試管檢查單來找我。
她紅著眼說:“我想試一次,生一個屬于我們的孩子。”
測出懷孕那天,我抱著她哭了。
我以為那是我們的轉機。
直到三個月后,陸循酒后給我發錯一條語音。
里面是南梔帶笑的聲音:“他今天摸我肚子了,傻得不行。”
陸循低聲回她:“那我的孩子,有沒有踢他?”
我聽完那條語音,忽然什么都不想問了。
只是把給孩子取好的名字,一個字一個字刪干凈。
……
第二天早上,南梔照常跟陸循吵電話。
“你有病吧?七點半打電話催命?”
陸循在那頭懶洋洋地笑。
“嫂子,我怕你把沈硯折騰死。人家醫院八點放號,你九點還在挑口紅,你肚子里那位祖宗都比你守時。”
南梔把眉筆拍在洗手臺上。
“陸循,你嘴這么毒,遲早爛舌頭。”
我站在臥室門口,看著她罵得臉頰泛紅。
以前我總在這種時候勸:“行了,他就那張嘴。”
南梔會順勢抱怨:“你看看你發小,狗見了都嫌煩。”
我信了很多年。
到了醫院門口,陸循已經等著了。
他穿著黑色沖鋒衣,手里拎著豆漿和排隊號。
這家私立醫院的號不好掛。
南梔說,陸循有個大學同學在這里,排號、繳費、取報告都比我們熟。
我那時還覺得他總算做了件人事。
南梔一看見他就皺眉。
“誰讓你買豆漿?我聞著想吐。”
陸循把其中一杯塞給我。
“你的,加糖。”
又把另一杯往她懷里一推。
“你的,沒糖,溫的。別吐我鞋上,挺貴。”
南梔嫌棄地接過去。
“你這人真煩。”
她嘴上罵,手卻穩穩握住杯子。
我低頭看著自己的那杯豆漿。
加糖。
那是我兩年前的口味。
后來陪她備孕,我早就不喝甜的了。
陸循不知道。
可他知道南梔現在不能喝涼的,不能聞糖味。
檢查室門口,護士說只能進一個家屬。
我剛要起身,南梔按住我的手腕。
“你別進了,上次看我抽血,你臉白得比我還嚇人。”
陸循嗤笑。
“沈硯,孩子還沒出來,你先暈了,多丟人。”
南梔抬腳踹他。
“你閉嘴!”
陸循夸張地躲開。
“行,我進去挨醫生罵。嫂子,你以后給我燒高香。”
“我給你燒紙。”
兩人一邊吵,一邊進了檢查室。
門合上后,走廊忽然安靜。
我坐在椅子上,虎口被豆漿燙出一片紅。
隔著門,我聽見南梔壓低聲音罵:“你別亂看單子!”
陸循笑:“我不看,怎么知道我干……兒子長沒長丑?”
南梔立刻回:“滾,誰是你兒子?”
“行,沈家的,沈家的。”
里面又吵起來,吵得像真的一樣。
可我忽然想起那條語音里,南梔說話時的笑。
檢查結束,南梔拿著彩超單出來。
她眼睛亮亮的,把單子舉到我面前。
“沈硯,你看,小手都出來了。”
我盯著那團模糊的影子。
陸循從旁邊探頭,嘴欠道:“鼻子別像嫂子,嘴別像我,最好像沈硯,安靜,省事。”
南梔立刻打他胳膊。
“你少往自己臉上貼金!”
陸循躲開時撞到我的手。
燙傷處被碰到,我沒忍住皺了下眉。
南梔這才看見。
“怎么紅了?”
“豆漿灑了。”
她立刻去包里翻燙傷膏。
翻了半天沒找到,她又轉頭罵陸循。
“讓你買這么燙!燙壞他你賠啊?”
陸循笑:“我賠,他要嗎?”
南梔又要罵。
我說:“不用了,不疼。”
她動作僵了一下。
“你總這樣。”
我沒問是哪樣。
她把彩超單塞進我手里,聲音軟下來。
“回家貼冰箱上。你不是取了好多名字嗎?今晚我們慢慢挑。”
我低頭看著那張紙。
歲歲。
長寧。
知安。
望舒。
這些名字昨晚還躺在我的手機里。
像一盞盞沒亮起來的小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