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好，我叫孟潮，是**。”
明亮的五年級教室里，喧鬧聲此起彼伏。
今天是王曉菁轉學過來的第一天。陌生的面孔圍在她四周，七嘴八舌地打量著新來的轉學生。一聲聲問話撲面而來，王曉菁僵在原地，腦袋嗡嗡發脹，不知如何是好。
唯獨那個眼睛亮晶晶、主動往前一步，大大方方朝她伸出手的少年，名字和模樣，清清楚楚地刻進了她的心里。
王曉菁的記憶，最先扎根在那座三面環山的礦區小鎮。
群山鎖著狹長的山溝，山地貧瘠。整個鎮子大半男人的命運，都和幽深黑暗的礦井緊緊綁在一起。天還未亮，礦工們就戴好礦燈，扛起鐵鍬走向地底，為解決一家老小的溫飽沒日沒夜。
礦區里大多人家只求填飽肚子，很少有人緊盯著孩子的功課。
放學鈴一響，山野便是孩子們的樂園。爬山、上樹、追著野狗奔跑、撲在草叢里抓螞蚱，一群小孩瘋瘋鬧鬧，漫山遍野都是清脆的笑鬧聲。
從前的王曉菁，也是這群野孩子里的一個。
但除了偷著野，還得裝著宅。
別人的童年是山野和風，而王曉菁的童年，是書桌、字帖，和日復一日，躲不開的管教。
盛夏午后，太陽烤得地面發燙，窗外知了沒完沒了地聒噪。
窗外傳來小伙伴的呼喊：“曉菁！快出來！我們去大槐樹上掏鳥窩！”
隨著同伴的呼喊，王曉菁的心早就飛出了窗外，身子卻被牢牢困在書桌前。龐**字帖攤開在面前，一橫一豎，一撇一捺，每一筆都要寫得工整。
她忍不住回頭看向站在身后的爸爸，小心翼翼地央求：“爸爸，我寫完這一頁能不能出去玩一會兒？”
王爸爸臉色沒有半分松動，語氣硬邦邦：“不行。今天規定的字帖、日記，全部寫完才可以出門。少一個字都不行。”
王曉菁如坐針氈，筆尖在紙上劃來劃去，心里又委屈又煩躁。
她覺得爸爸太苛刻了，憑什么別人家的孩子可以滿山亂跑，只有她，要困在桌前不停地寫寫畫畫。
那時候的王曉菁還不懂，這份近乎摧殘的嚴厲背后，藏著一段她從未聽聞過的、被饑餓和苦難填滿的往事。
晚飯過后，燈光昏黃。王曉菁趴在桌邊寫日記，媽媽坐在一旁，慢慢和她說起了爸爸小時候的故事。
“**爸剛出生沒多久，趕上三年自然災害。家里糧食太少了，你親奶奶為了省下口糧喂他，自己舍不得吃，最后**了。”
媽媽也是后來聽爸爸的爺爺，也就是王曉菁的太爺爺提起過那段令人心碎的往事。
“后來**爸就跟著他爺爺過日子，可爺爺畢竟年紀大了，**爸再婚后，娶回來了后媽，他就開始了水深火熱的日子。”
王曉菁停下了筆，抬起頭好奇地望著媽媽。“后媽對他有多不好？”
“每次到了吃飯的時候，她就打發**上山放羊或者去河里洗衣服，”王媽媽苦笑一聲，“等他餓著肚子，趕著羊跑回家，鍋里干干凈凈，連刷鍋的湯水都不剩。”
“那怎么辦？”王曉菁聽得心頭一緊，鼻尖發酸。
“只能餓肚子。還好你太爺爺疼他，常常偷偷把自己僅有的一口干糧，省下來塞給他。”
可就連這點微薄的溫暖，也被后媽死死地盯著。她會刻意少給公公口糧，甚至以老人年紀大為由，好幾天不給口糧。
王爸爸的四叔和四嬸心疼年幼的他，常常趁著后媽不注意，悄悄把他叫到家里，給他盛一碗熱騰騰的飯菜。
但沒過多久，后媽就發現了這件事。
她直接沖到四叔家門口，高聲怒罵：
“你們少多管閑事！我家的孩子，輪不到你們來管！”
罵聲尖利刺耳，整個村子都聽得清清楚楚。四叔四嬸無可奈何，之后也不敢再明目張膽接濟他。只能偶爾偷偷塞給他一塊紅薯。
饑餓如影隨形，正在長身體的王爸爸，肚子永遠餓得咕咕作響。
日子熬到十三四歲，家里實在養***。爺爺狠下心，托人把他托付給早早外出謀生、落腳礦區的三兒子。
“**的三叔那個時候日子也緊緊巴巴，三嬸一開始壓根也不愿意收留他。”王媽媽緩緩說道，“多虧他三叔硬扛著壓力，加上他爺爺放心不下，跟著他一塊來了這兒。他才能逃離老家，全是活了下來。”
但再多的庇護，也撐不住長久的溫飽。
十四歲的年紀，身形單薄瘦弱，就要戴上沉重的礦燈，扛起鐵鍬，一頭扎進幾十米漆黑陰冷的井下，王爸爸深深體會過生活的不易。
“井下又黑又悶，空氣渾濁，每天都是拿命換口飯吃。”媽媽說著說著，難受地要哭，
“還是個孩子呢，有回下井，饑餓難耐，暈倒在井里了，正好煤老板家包餃子就趕緊帶他去吃，結果他一個人吃了一百來個餃子，差點沒撐得胃出血。”
王曉菁聽得心口發悶，那樣深重的苦難，隔著漫長歲月，她根本沒有辦法真正體會。
井下的日子看不到盡頭，可王爸爸不愿意一輩子困在井底。
白天下井出賣體力，等到深夜工友全都熟睡之后，他就借著微弱燈光，捧著書本一字一句苦讀。
礦區的人都覺得他是癡人說夢。
一次閑聊的時候，三嬸當著街坊鄰居的面嗤笑出聲：
“就他？一個小學都沒讀完的挖煤工，還想著讀書考學？他要是能夠考上，母豬都能上樹！”
這話一字不落，全都傳到了王爸爸耳朵里。
旁人的嘲諷，更加燃起了他的斗志。憑著一股不服輸的韌勁，熬過了無數個數不清的黑夜，他真的順利通過了**自考。
黝黑的礦工，走出了幽深的礦井，坐到窗明幾凈的辦公室里，靠著知識，硬生生改寫了自己一輩子的命運。
吃過生活里無數苦頭的王爸爸，把所有的期盼全部壓在了王曉菁的身上。
管教，也嚴苛到幾乎不近人情。
字寫得不工整，整篇撕掉重寫；日記漏寫一天，第二天必須補齊；**成績不理想，免不了一頓責罰；偷懶貪玩，就要在院子里罰站。
少年心性的王曉菁滿心都是怨氣。
有一回被罰站之后，她躲在房間里面，委屈地抹著眼淚，心底甚至冒出過一個荒唐幼稚的念頭：如果，我能換一個溫柔一點的爸爸就好了。
可孩子氣的怨憤總是短暫的。
她又清清楚楚記得，每年自己生日，家里的餐桌上永遠擺著滿滿一桌豐盛的飯菜。爸爸每次出差回來，行李箱里總會帶著漂亮的裙子和新奇有趣的小玩具。
家里日子清貧節儉，可父母從來沒有虧待過她。
為了讓王曉菁能夠遠離閉塞的山溝，擁有更好的讀書環境，王爸爸咬牙下了一個大膽的決心——搬家，離開生活十幾年的礦區小鎮，搬到市區定居。
這個決定，幾乎掏空了整個家。
那段時間，父母整日愁眉苦臉，四處奔走借錢。
鎮上老房子變賣之后只換來四千元。夫妻倆走遍親戚朋友家求助，才又借了將近兩萬元。最后在城市最偏僻遙遠的西北角郊區，買下單位分配的一塊地基，一磚一瓦親手蓋起了自家的房子。
只是新家離城區學校格外遠。
每天清晨，王爸爸騎著老式自行車載著王曉菁去上學。他一圈一圈奮力蹬著踏板，足足四十分鐘，才能從郊區騎到城里的學校。
搬家的那天悄然而至。
沒有想象的歡喜雀躍。
從前朝夕相處的小伙伴早早等在路邊，專程過來送行。一個小姑娘紅著眼眶，偷偷塞過來一張皺巴巴的紙條，紙上歪歪扭扭地寫著：
“曉菁，你走之后千萬不要忘記我，我會一直想念你的。”
王曉菁捏著那張薄薄的紙片，鼻子一酸。
從前一起跳皮筋、扔沙包，漫山遍野奔跑捉螞蚱，一塊扮演《新白娘子傳奇》里白蛇、青蛇的那些玩伴，從此都離開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