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洞房簽和離書后棄婦庶女掀翻朝堂(林云舒沈驚塵)完結的熱門小說_全本免費完結小說洞房簽和離書后棄婦庶女掀翻朝堂(林云舒沈驚塵)

洞房簽和離書后棄婦庶女掀翻朝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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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說簡介

“小魚”的傾心著作,林云舒沈驚塵是小說中的主角,內容概括:喜帕剛掀開,威王世子就把一紙和離書遞到了我面前。紅燭未滅,新房正暖。條款卻冷得刺骨——自愿離府,不帶走王府一針一線,從此生死無關。貼身丫鬟春月當場哭出了聲。我卻提筆就簽,連停頓都沒有。筆鋒將落未落時,春月忽然死死拽住我袖子,壓低聲音急哭了:“小姐,別哼曲兒了……全府都聽見了。”喜帕剛掀開,我就看見了他手中的那張紙。紅燭搖曳,滿室錦繡,世子沈驚塵站在我面前,一身大紅喜服襯得他眉眼冷峻如霜。他沒有看我...

精彩內容

喜帕剛掀開,威王世子就把一紙和離書遞到了我面前。
紅燭未滅,新房正暖。
條款卻冷得刺骨——
自愿離府,不帶走王府一針一線,從此生死無關。
貼身丫鬟春月當場哭出了聲。
我卻提筆就簽,連停頓都沒有。
筆鋒將落未落時,
春月忽然死死拽住我袖子,壓低聲音急哭了:
“小姐,別哼曲兒了……全府都聽見了。”
喜帕剛掀開,我就看見了他手中的那張紙。
紅燭搖曳,滿室錦繡,世子沈驚塵站在我面前,一身大紅喜服襯得他眉眼冷峻如霜。
他沒有看我,只是將那張折疊整齊的宣紙遞過來,動作隨意得像是在遞一張無關緊要的請柬。
“簽了它。”
他的聲音很淡,帶著居高臨下的疏離。
我低頭,看見紙上 “和離書” 三個字,墨跡還未全干。
目光掃過那些條款,每一條都寫著對我的羞辱 —— 自愿離開,不帶走王府一針一線,從此生死無關。
屋外傳來隱約的喧鬧聲,賓客們還在前廳飲酒作樂。
他們不知道,這場威王府的婚事,在新娘剛入洞房時就要結束了。
我接過筆,蘸了墨。
筆尖懸在紙上,忽然想起五日前嫡母對我說的話。
她坐在花廳主位上,手里捻著佛珠,聲音平靜無波:“云舒,你能嫁入王府做世子妃,是你父親在天之靈保佑。”
雖是續弦,但也是正妻,你要感恩。
感恩。
我默念這兩個字,嘴角扯出一個極淡的弧度。
我確實該感恩。
感恩我那戰死沙場的父親,用一條命換來了林家最后的價值。
感恩我那出身卑微的母親,早早病逝,讓我不必看她在我出嫁時流淚。
感恩我那嫡姐,因為嫌棄世子是續弦,便把這 “好婚事” 讓給了我。
筆落下去,字跡工整。
林云舒,十八歲,鎮國將軍府庶女。
今日嫁入威王府,一個時辰后拿到和離書。
寫到最后一筆時,袖子被人輕輕扯了扯。
我的貼身丫鬟春月跪在旁邊,臉色蒼白如紙,聲音壓得極低:“小姐,別哼曲兒了,全府都聽見了。”
我一怔,這才發現自己真的在哼曲子。
是母親從前哄我睡覺時唱的水鄉小調,她病重那幾年,常常靠在床頭哼這首歌。
聲音又輕又軟,像春日檐下融化的雪水。
“聽見就聽見吧。”
我輕聲說,將最后一個字寫完,放下筆。
沈驚塵似乎終于看了我一眼。
燭光下,他的眼神里有什么東西閃過,太快了,我來不及分辨。
也許是意外,也許是厭惡。
畢竟,一個剛被休棄的女子居然在哼歌,確實不合時宜。
“明日一早,我會派人送你回林府。”
他收起和離書,語氣依然冷淡,“你的嫁妝可以帶走,但王府的東西,一樣也不能拿。”
我站起身,膝蓋有些發麻。
大紅嫁衣上的金線刺繡在燭光下閃著細碎的光,像極了淚痕。
“不必等明日。”
我說,“現在就可以走。”
春月猛地抬頭看我,眼里全是慌亂。
我卻已經轉身,開始解頭上繁復的珠釵。
一支赤金點翠步搖,一對翡翠耳墜,一枚紅寶石戒指 —— 都是嫡母 “賞” 的,說是不能丟了林家的臉面。
我一件件摘下來,放在梳妝臺上。
沈驚塵站在原地沒有動。
我能感覺到他的目光落在我背上,像**一樣。
但他什么也沒說,也許在他眼里,我這樣的反應不過是最后的倔強,不足為慮。
“小姐……”
春月的聲音帶著哭腔。
我回頭對她笑了笑:“收拾東西,我們走。”
其實沒什么可收拾的。
我來時帶了二十箱嫁妝,但我知道,那些箱子很快就會回到林府。
嫡母不會允許我真的帶走林家的財物,她送我出嫁,本就是為了換取王府對林家的庇護。
而現在,這樁交易剛剛開始就結束了。
我換下嫁衣,穿上自己帶來的素色衣裙。
銅鏡里的女子臉色蒼白,眉眼間還帶著稚氣,但眼睛很亮。
母親曾說,我的眼睛像她,看人時總帶著三分倔強。
這倔強害死了她,如今也許也會害死我。
但我不能哭。
至少不能在沈驚塵面前哭。
帶著春月走出新房時,夜已經深了。
廊下掛著紅燈籠,將青石板路照得一片朦朧。
遠處還有絲竹聲傳來,宴席未散,沒有人知道新娘已經離開了。
經過花園時,遇到了一個人。
是王府的側妃蘇氏,穿著一身水紅色衣裙,站在一株海棠樹下。
月光灑在她臉上,眉眼精致如畫。
她看見我,先是一愣,隨即笑了。
“這不是新世子妃嗎?怎么,洞房花燭夜就出來賞月?”
春月擋在我身前,聲音發顫:“側妃娘娘,我們小姐……”
“現在該叫林姑娘了。”
蘇氏打斷她,緩步走過來。
她比我高半個頭,垂眸看我時,眼里全是譏誚,“我聽說,世子給了你和離書。”
真是可惜,還以為你能多待幾日呢。
我看著她,不說話。
這種沉默似乎激怒了她。
蘇氏的笑容冷了下來:“不過也是,你一個庶女,父親又戰死了,林家如今什么光景,京城誰人不知?”
世子肯娶你,已經是天大的恩典。
如今肯給你和離書,而不是休書,也是顧全你的臉面。
“側妃說完了嗎?”
我輕聲問。
她挑眉:“怎么?”
“說完了,我就走了。”
我繞過她,繼續往前走。
蘇氏在身后冷笑:“出了這個門,你以為還能去哪里?”
林家會要一個被王府休棄的女兒?
不如我發發善心,給你指條明路 —— 城南有座尼姑庵,你去求個剃度,下半生還能有口飯吃。
我腳步未停。
春月跟在我身邊,小聲啜泣。
我握住她的手,冰涼的手指觸到她溫熱的掌心。
“別哭。”
我說,“哭沒有用。”
王府的大門在身后緩緩關上時,我回頭看了一眼。
朱紅的大門,鎏金的門釘,門楣上 “威王府” 三個大字在月光下泛著冷光。
這是我待了不到兩個時辰的地方。
也是我人生中最大的羞辱。
街道空曠,夜風很涼。
春月抱著一個小包袱,里面是我們僅有的幾件衣物和一點碎銀 —— 是我從嫁妝里偷偷藏起來的,不多,但足夠我們活一段時間。
“小姐,我們去哪里?”
春月的聲音在發抖。
我站在街口,看著長街盡頭沉沉的黑暗。
林府不能回,嫡母不會收留我。
京城這么大,竟沒有我的容身之處。
“先找個地方住下。”
我說。
我們沿著街道走,敲了幾家客棧的門,都被拒之門外。
夜深了,兩個女子單獨投宿,難免惹人猜疑。
最后在一家破舊的小客棧,掌柜的打量我們許久,才勉強開了間最便宜的下房。
房間很小,只有一張木板床和一桌一椅。
被褥泛著潮氣,墻壁上有水漬。
春月打來熱水,替我擦臉。
她的手很輕,像母親從前那樣。
“小姐,你餓不餓?我去買點吃的。”
“不用。”
我說,“你坐下。”
她依言坐下,眼睛紅腫。
我看著她,忽然想起她跟了我多少年。
九歲那年,母親病逝,嫡母將她派來伺候我。
那時她也不過十一歲,瘦瘦小小的,說話都不敢大聲。
“春月,”
我問,“如果我說,我們可能再也回不去林府了,你怕不怕?”
她愣住,隨即用力搖頭:“不怕。”
小姐去哪里,我就去哪里。
我笑了笑,心里某個地方軟了一下。
那夜我沒有睡。
躺在硬邦邦的木板床上,聽著窗外更夫打梆的聲音,一遍遍回想這短短十八年的人生。
我父親林振遠,曾是鎮國將軍,鎮守北疆十二年。
四年前,他在一場戰役中戰死,尸骨無存。
**給的撫恤少得可憐,說是那場戰役損失慘重,國庫空虛。
母親是父親的妾室,原是將軍府的奴婢。
父親戰死后,她一病不起,拖了三年也去了。
嫡母劉氏當家,將我院子里的用度一減再減,下人也陸續調走,最后只剩下春月。
半年前,威王府來提親,要為世子沈驚塵續弦。
世子原配前年病逝,留下一子。
京中貴女們不愿做續弦,更不愿做后母,這婚事便落到了林家。
嫡母有兩個女兒,嫡姐林云薇年方十九,嫡妹林云珠才十五。
她不舍得嫡姐受委屈,又覺得嫡妹年紀太小,于是想起了我。
“云舒雖說是庶女,但也是將軍血脈,配世子也不算辱沒。”
她對父親昔日的同僚這樣說,轉頭卻對我冷聲道,“這是你為林家盡孝的時候了。”
孝。
又是這個字。
我閉上眼,聽見雨聲。
不知何時下起了雨,淅淅瀝瀝敲打著窗紙。
春月睡得很沉,呼吸均勻。
我起身走到窗邊,推開一條縫。
街道上空無一人,雨水在青石板上濺起細碎的水花。
遠處有燈火,是威王府的方向。
那座府邸此刻應該已經陷入沉睡,沒有人會想起,今夜被趕出去的新娘現在何處。
雨越下越大。
我忽然做了一個決定。
既然京城容不下我,那就離開。
天下之大,總有我能去的地方。
母親生前常說,她的故鄉在水鄉,那里四季如春,河網密布,女子可以撐船捕魚,可以在市集叫賣,可以不依附任何人而活。
我要去水鄉。
這個念頭一旦升起,就像野草一樣瘋長。
我回到床邊,輕輕搖醒春月。
“我們要離開京城。”
我說。
春月迷迷糊糊地坐起來,聽到我的話后瞬間清醒:“離開?去哪里?”
“水鄉。”
“可是小姐,我們沒有路引,也沒有足夠的盤纏……”
“會有的。”
我說,聲音很輕,卻異常堅定,“天亮我們就出城。”
后半夜,我一直在盤算。
手里的碎銀只夠幾天的食宿,必須想辦法掙錢。
母親生前教過我刺繡,我的繡工還算不錯,也許可以接些繡活。
春月會做點心,也可以試試。
天快亮時,雨停了。
我和春月收拾好東西,結了房錢,悄悄離開客棧。
清晨的京城剛剛蘇醒,早市已經熱鬧起來。
賣菜的、賣早點的、挑著擔子走街串巷的貨郎,吆喝聲此起彼伏。
我和春月混在人群中,朝城門走去。
城門口有士兵把守,檢查路引。
我們自然沒有,只能遠遠看著,尋找機會。
等了約莫半個時辰,機會來了。
一隊運送蔬菜的馬車要出城,車夫和守城士兵熟識,打了個招呼就被放行。
我和春月對視一眼,趁士兵不注意,悄悄鉆到了一輛馬車底下。
馬車顛簸著駛出城門,我能看見頭頂木板縫隙里漏下的光。
身下是泥濘的道路,車輪碾過水坑,泥水濺了我一身。
但我心里是松快的。
終于離開了那座困了我十八年的城池。
馬車走了大約一個時辰,在一處岔路口停下。
車夫們下來歇腳,我和春月趁機溜出來,躲進路邊的樹林。
春月的臉色發白,衣裙下擺全是泥。
我替她擦了擦臉,發現自己的手也在抖。
不是害怕,而是興奮 —— 一種掙脫牢籠的興奮。
“小姐,接下來怎么辦?”
春月問。
我看了看四周。
這里是京郊,遠處有農田,近處是樹林。
一條土路蜿蜒向前,不知通向何方。
“先沿著路走,遇到村鎮就停下。”
我說。
我們走了整整一天。
中午時分,在一個小村莊用一支銀簪換了些干糧和水。
村里人看我們的眼神帶著好奇,但沒有人多問。
亂世之中,流離失所的人太多了。
傍晚時,天色又陰沉下來。
遠處傳來雷聲,眼看又有一場大雨。
“前面有座廟!”
春月指著前方。
那是一座破敗的土地廟,門楣歪斜,墻皮剝落。
但至少能遮風擋雨。
我們加快腳步,剛踏進廟門,豆大的雨點就砸了下來。
廟里很暗,供桌上積著厚厚的灰塵。
土地爺的塑像掉了一半漆,露出里面暗黃的泥胎。
我和春月找了處相對干凈的角落,坐下來休息。
雨越下越大,天色完全黑了下來。
春月從包袱里摸出火折子,點燃了一小堆枯枝。
火光跳躍,驅散了些許寒意。
“小姐,你聽 ——”
春月忽然壓低聲音。
我也聽見了。
是馬蹄聲,由遠及近,在廟門外停下。
接著是重物落地的聲音,和壓抑的悶哼。
“有人受傷了。”
我站起身,走到門邊,透過門縫往外看。
雨幕中,一個黑衣人躺在地上,身下一灘暗紅。
另一人跪在他身邊,正在焦急地說著什么。
跪著的人忽然抬頭,看向廟門。
四目相對的瞬間,我呼吸一滯。
那是一雙極其銳利的眼睛,即使在黑暗中,也能感受到其中的鋒芒。
但他的臉色蒼白,額上有汗,一只手緊緊按著腹部 —— 那里插著一支箭,箭羽還在微微顫動。
“廟里有人?”
他開口,聲音沙啞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我知道,躲已經來不及了。
推開廟門,風雨立刻灌了進來。
春月跟在我身后,緊張地抓住我的袖子。
躺在地上的黑衣人已經昏迷,跪著的那人 —— 看起來是個侍衛 —— 警惕地看著我們,手按在刀柄上。
“我們只是路過避雨。”
我盡量讓聲音平靜,“你們需要幫忙嗎?”
侍衛打量我們,目光在我和春月身上掃過,似乎判斷我們沒有威脅,才稍稍放松:“我家公子受了重傷,需要止血。”
你們可有干凈的布?
“有。”
春月小聲說,從包袱里翻出一件舊衣,撕成布條。
我走到那受傷的男子身邊,蹲下身。
火光映出他的臉,很年輕,不會超過二十五歲。
眉眼深邃,鼻梁高挺,即使此刻因疼痛而眉頭緊鎖,也能看出平日里的俊朗。
但他的穿著……
我目光掃過他身上的黑衣,料子是上好的云錦,袖口有暗紋,腰間的玉佩雖然沾了血,但成色極佳。
這不是普通人。
“箭上有倒鉤,不能直接拔。”
我觀察著傷口,血液是暗紅色的,箭身沒入約兩寸,“要先割開皮肉。”
侍衛臉色一變:“你會醫術?”
“略懂。”
我說。
母親病重那兩年,我翻遍了能找到的所有醫書,甚至偷偷去醫館請教過坐堂大夫。
不為別的,只希望能留住她。
雖然最終沒能留住,但我確實學了些東西。
“你有刀嗎?”
我問侍衛。
他猶豫了一下,遞過來一把**。
我接過,在火上烤了烤,又用布擦干凈。
“按住他。”
我說。
侍衛按住男子的肩膀,我深吸一口氣,用**劃開傷口周圍的皮肉。
血涌了出來,我快速清理,找到倒鉤的位置,小心翼翼地將其與皮肉分離。
男子在昏迷中悶哼一聲,身體繃緊。
“快好了。”
我輕聲說,不知是在安慰他,還是安慰自己。
終于,倒鉤完全露出。
我握住箭桿,用力一拔 —— 箭離體的瞬間,血噴濺出來。
我立刻用布按住傷口,春月遞來金瘡藥。
這是母親生前備下的,我一直帶在身邊。
藥粉撒上去,血漸漸止住。
我用布條包扎好傷口,才發現自己的手在抖。
不是因為害怕,而是因為緊張。
這個人傷得太重,失血過多,如果感染……
“多謝姑娘。”
侍衛忽然說,語氣真誠了許多,“若不是遇到你們,我家公子恐怕……”
“他需要大夫。”
我打斷他,“我這里只有簡單的傷藥,退熱、防感染的藥都沒有。”
而且他失血太多,必須靜養。
侍衛面露難色:“現在不能回城,追殺我們的人可能還在附近。”
我看向廟外。
大雨如注,夜色濃重。
這樣的天氣,確實不適合移動傷員。
“先在這里**吧。”
我說,“明天天亮再看情況。”
侍衛點頭,將男子移到廟里干燥的地方。
我讓春月燒了些熱水,喂男子喝下。
他一直在發燒,額頭滾燙。
“你叫什么名字?”
侍衛忽然問我。
我頓了頓:“林云。”
沒有說全名。
在不知道對方身份的情況下,謹慎些總是好的。
“我叫衛凜。”
侍衛說,“這是我家公子…… 姓楚。”
楚。
我默念這個姓氏,心里隱約有了猜測。
京城姓楚的顯貴不多,最顯赫的那一家,是皇族。
但我沒有問。
夜深了,雨勢漸小。
衛凜守在門口,我和春月靠在墻邊休息。
火光搖曳,映著那個昏迷男子的臉。
他的呼吸漸漸平穩,臉色也好了一些。
我看著他,忽然想起今天發生的一切 —— 被休棄,離開京城,在破廟里救了一個陌生人。
命運真是荒謬。
就在我快要睡著時,聽見他輕輕咳了一聲。
我睜開眼,發現他已經醒了,正靜靜地看著我。
那雙眼睛在火光下深不見底,沒有了之前的銳利,多了些探究。
“你救了我。”
他開口,聲音很輕。
“舉手之勞。”
我說。
他沉默片刻,似乎在積蓄力氣:“你不怕惹麻煩?”
“麻煩已經夠多了,不在乎多這一件。”
我實話實說。
他笑了,雖然很淡,但確實是笑了:“有意思。”
然后他又昏睡過去。
我坐在那里,看著他的睡顏,心里忽然涌起一種奇怪的感覺。
今天之前,我的人生可以一眼望到頭 —— 在林府卑微地活著,或者在某個人后宅里卑微地活著。
但現在,一切都不同了。
我不知道這個姓楚的男子是誰,不知道追殺他的是什么人,不知道明天等待我們的是什么。
但我知道,從我在和離書上簽字的那一刻起,從我在雨夜離開京城的那一刻起,從我在破廟里選擇救人的那一刻起 —— 我的人生,終于要開始屬于我自己了。
廟外,最后一滴雨從檐角墜落,砸在地上的水洼里,漾開一圈圈漣漪。
天快亮了。
晨光從破廟的窗欞漏進來時,楚昭又醒了。
這次他的眼神清明許多,雖然臉色依然蒼白,但已不再是昨夜那種瀕死的灰敗。
他靠坐在墻邊,衛凜正小心地喂他喝水。
我收拾好僅有的行李,對春月使了個眼色,準備離開。
“林姑娘。”
楚昭忽然開口,聲音雖弱,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請留步。”
我停下腳步,轉身看他。
他從懷中取出一枚玉佩 —— 不是昨夜腰間的那個,而是另一枚更小巧的,通體瑩白,雕著云紋。
玉佩上系著紅色的絲繩,已經被血浸透了大半。
“這個給你。”
他說。
我沒有接。
“昨夜你救我一命,這是謝禮。”
他解釋道,“拿著它,到京城東市的‘福來客棧’,找一個叫錢掌柜的人。”
他會給你一筆錢,足夠你們南下。
我盯著那枚玉佩,心里盤算著。
的確,我們需要錢。
從京城到水鄉,千里迢迢,沒有盤纏寸步難行。
但這枚玉佩背后,必然連著我不知道的麻煩。
“公子好意我心領了。”
我說,“但救命之恩不必用錢來還。就此別過吧。”
楚昭的眼神閃了閃:“你不問我是誰?”
“不必。”
我說,“萍水相逢,各自安好。”
說完,我拉著春月走出廟門。
晨風帶著雨后泥土的氣息撲面而來,遠處的田野升起裊裊炊煙。
新的一天開始了。
我們沿著土路走了約莫半個時辰,春月終于忍不住開口:“小姐,為什么不要那玉佩?”
我們真的很需要錢。
“我知道。”
我說,“但你看到那玉佩的質地了嗎?”
那是上好的羊脂玉,雕工是宮里的樣式。
那個姓楚的公子,身份絕不簡單。
拿了他的東西,就等于卷進了他的麻煩。
春月似懂非懂地點頭。
正午時分,我們抵達了一個小鎮。
鎮子不大,只有一條主街,兩邊開著些鋪子。
我和春月在一家面攤坐下,要了兩碗陽春面。
面剛端上來,就聽見鄰桌的人在議論。
“聽說了嗎?昨晚京里出大事了!”
“什么事?”
“四皇子遇刺了!就在城外十五里亭!”
我手中的筷子頓住了。
“真的假的?四皇子不是在江南治水嗎?”
“說是秘密回京,結果路上遭了埋伏。今早城門**,進出都要**呢……”
后面的聲音壓低了,但我已經聽清了***。
四皇子。
楚昭。
當今皇帝膝下共有六子,四皇子楚昭,生母早逝,由皇后撫養長大。
朝中傳言,這位皇子性格果決,手段凌厲,前年自請去江南治水,頗有政績。
如果昨夜那人真是四皇子,那么追殺他的,又會是誰?
我低頭吃面,心里卻翻江倒海。
“小姐,”
春月小聲說,“他們說的……”
“吃面。”
我打斷她。
面吃到一半,街上忽然騷動起來。
一隊官兵從鎮口進來,挨家挨戶**。
領頭的是個絡腮胡子的軍官,手里拿著一張畫像。
“都出來!官府查案!”
面攤老板嚇得連忙招呼客人出去。
我和春月隨著人群站到街邊,看著官兵一家家**過來。
越來越近。
我能聽見自己的心跳。
“你們兩個!”
絡腮胡子走到我們面前,目光銳利地掃過,“從哪里來的?路引呢?”
春月緊張地抓住我的衣袖。
我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微微低頭,做出怯懦的樣子:“回官爺,我們是京城人,去…… 去城外探親,路上遇到劫匪,行李和路引都被搶了。”
“京城人?”
絡腮胡子瞇起眼睛,“家住哪條街?”
“城南杏花胡同。”
我報出一個真實存在的地名。
母親生前有個遠房親戚住在那兒,我去過幾次。
“姓什么?”
“姓林。”
我說,“家父原是…… 原是做小生意的,前年病故了。”
絡腮胡子盯著我看了半晌,又看了看春月。
春月嚇得臉色發白,眼睛都紅了。
這倒幫了忙,看起來確實像受驚的弱女子。
“大人!”
一個士兵跑過來,遞上畫像,“沒有發現。”
畫像上的人,正是昨夜廟里那個男子。
雖然畫得只有五六分像,但那眉眼間的銳氣卻抓得很準。
絡腮胡子又看了我們一眼,終于擺擺手:“走吧。”
我和春月如蒙大赦,連忙離開。
走出鎮子好遠,春月才腿一軟,差點摔倒。
我扶住她,發現自己的后背也全是冷汗。
“小姐……”
春月的聲音還在抖,“那是、那是四皇子?”
“應該是。”
我說。
“那我們……”
“忘掉這件事。”
我打斷她,“從今天起,昨夜我們誰也沒救過,什么也沒看見。”
春月用力點頭。
接下來的幾天,我們白天趕路,晚上找最便宜的客棧投宿。
我接了些繡活,替人繡帕子、荷包,春月也幫客棧老板娘洗衣服換點銅錢。
日子艱難,但還能過下去。
第七天傍晚,我們到了一個叫青石鎮的地方。
這鎮子比之前的大些,街上人來人往,還算熱鬧。
我和春月找了家客棧住下,要了最便宜的通鋪房間 —— 和其他三個趕路的婦人擠一間。
夜里,我睡不著,起身到院子里透氣。
這家客棧的院子不大,種著幾棵槐樹。
月光很好,照得青石板路泛著淡淡的光。
我坐在石凳上,看著頭頂的月亮,忽然想起今天是母親的忌日。
她已經走了三年了。
如果她還活著,看到我現在的樣子,會說什么呢?
會怪我沖動嗎?
還是會為我終于離開那個牢籠而欣慰?
我不知道。
“姑娘也睡不著?”
一個溫和的聲音從身后傳來。
我回頭,看見一個中年婦人站在廊下,手里提著燈籠。
她約莫四十歲年紀,穿著素色衣裙,面容慈和。
我起身行禮:“夫人。”
“不必多禮。”
她走過來,在另一個石凳上坐下,“我姓吳,是這家客棧的老板娘。看姑娘面生,是路過此地?”
“是。”
我簡單回答,不欲多言。
吳夫人卻似乎很有談興:“姑娘這是要去哪里?”
“南下。”
“水鄉?”
我點頭。
“那可是好地方。”
吳夫人笑了,“我年輕時去過一次,山清水秀,連風都是軟的。”
不過姑娘,如今世道不太平,你們兩個女子獨自上路,要小心些。
“多謝夫人提醒。”
吳夫人打量我片刻,忽然說:“姑娘可會識字算賬?”
我一怔:“略識幾個字,算賬也會一些。”
“那就好。”
她站起身,“實不相瞞,我這客棧缺個賬房先生。原來的賬房前幾日家中**病重,回鄉去了。”
姑娘若是不急著走,可否留下來幫襯幾日?
包吃住,月錢二兩銀子。
我愣住了。
二兩銀子,對現在的我們來說是一筆不小的數目。
而且有了固定的住處,也能暫避風頭 —— 京城那邊的**,說不定還沒結束。
“夫人為何找我?”
我問,“我們素不相識。”
吳夫人笑了:“我在這客棧做了二十年生意,看人還是準的。”
姑娘雖然衣著樸素,但談吐有度,舉止得體,不是普通人家出身。
而且……
她頓了頓,“我看姑娘眼神清正,不是奸邪之人。”
我沉默片刻。
“我需要考慮一下。”
“當然。”
吳夫人點頭,“明早給我答復就好。”
她提著燈籠離開了。
我坐在院子里,直到夜露打濕了衣襟。
第二天一早,我和春月商量。
春月聽說可以暫時安定下來,眼睛都亮了:“小姐,我們就留下來吧!”
這些天趕路,我都快累壞了。
而且二兩銀子,我們可以攢些錢,以后去水鄉也寬裕些。
我其實也心動。
只是心里隱隱不安 —— 事情太過順利了,反而讓人生疑。
但眼下的確沒有更好的選擇。
我找到吳夫人,答應了她的邀請。
當天下午,我就開始接手賬房的工作。
客棧的賬目不算復雜,主要是房錢、飯錢和酒水錢。
我花了一個時辰就理清了頭緒,發現原來的賬房走得匆忙,有些賬目對不上。
“夫人,”
我找到吳夫人,“上個月十二日,有筆三兩銀子的支出,記的是‘修繕費用’,但沒有單據。”
另外,二十二日的酒水進貨,比平時多了一倍的量,但那天并沒有宴席。
吳夫人臉色微變,接過賬本看了看,嘆了口氣:“老陳果然還是做了手腳。”
她告訴我,原來的賬房陳先生在客棧干了五年,一直還算本分。
這次突然辭工,她就覺得不對勁,果然賬目有問題。
“姑娘心細。”
吳夫人拍拍我的手,“以后這賬房就交給你了。除了月錢,年底還有分紅。”
就這樣,我在青石鎮暫時安頓下來。
白天,我在柜臺后算賬、收錢,春月幫著打掃客房、洗洗涮涮。
晚上,我們睡在后院一間小屋里,雖然簡陋,但很干凈。
日子平靜地過了半個月。
這天傍晚,客棧來了幾個特別的客人。
領頭的是個錦衣公子,約莫二十出頭,眉眼俊朗,但眼神里帶著幾分輕浮。
他身后跟著四個隨從,個個腰佩刀劍,一看就不是普通人。
“掌柜的,三間上房!”
一個隨從喊道。
吳夫人連忙迎上去:“客官見諒,上房只剩兩間了。您看……”
“兩間就兩間。”
錦衣公子擺擺手,目光卻落在柜臺后的我身上,“喲,這窮鄉僻壤的,還有這么標致的姑娘?”
我低下頭,繼續算賬。
那公子卻走了過來,靠在柜臺上:“姑娘,叫什么名字?”
“客官要住店的話,請先登記。”
我把登記簿推過去,聲音平靜。
他笑了,伸手要來摸我的臉。
我后退一步,避開了。
“還是個烈性子。”
他挑眉,“本公子喜歡。”
吳夫人趕緊過來打圓場:“客官,這位是我們賬房先生,不是……”
“賬房先生?”
錦衣公子打斷她,上下打量我,“一個姑娘家做賬房?有意思。”
這樣吧,本公子正缺個管賬的,你跟我走,月錢給你五兩,如何?
“多謝公子美意,但我在此處很好。”
我說。
他的笑容冷了下來:“不識抬舉。”
氣氛一下子僵住了。
就在這時,門口又進來一個人。
是個年輕男子,一身青色布衣,背著一個書箱,看起來像是個趕考的書生。
他風塵仆仆,但身姿挺拔,眉目清朗。
“掌柜的,可有空房?”
他的聲音溫和,帶著讀書人特有的清潤。
吳夫人如蒙大赦:“有有有!客官這邊請!”
那書生卻看了看僵持的場面,腳步頓住了。
他的目光掃過錦衣公子,又落在我身上,眉頭微皺。
錦衣公子顯然覺得被掃了興,冷哼一聲:“看什么看?窮書生,滾開!”
書生不惱,反而笑了笑:“這位兄臺,君子動口不動手。”
為難一個姑娘家,恐怕有**份。
“身份?”
錦衣公子像是聽到了什么笑話,“你知道本公子是誰嗎?”
本公子姓沈,單名一個‘軒’字。
我爹是威遠侯,我姑母是宮里的沈貴妃!
你一個窮書生,也配跟我談身份?
沈軒。
這個名字像一根針,扎進我心里。
威遠侯府,沈貴妃。
沈驚塵的姑母就是沈貴妃,那么眼前這個沈軒,應該是沈驚塵的堂弟。
真是冤家路窄。
書生的臉色也變了變,顯然知道威遠侯府的分量。
但他沒有退縮,反而上前一步,擋在了我和沈軒之間。
“原來是沈公子。”
他拱手,“在下溫庭玉,**趕考的舉子。”
沈公子身份尊貴,更該愛惜羽毛。
若是今日之事傳出去,說威遠侯府的公子在客棧欺凌弱女,恐怕對侯府名聲有礙。
沈軒瞇起眼睛:“你在威脅我?”
“不敢。”
溫庭玉不卑不亢,“只是陳述事實。再者,如今朝中正整頓吏治風氣,若是被御史知道……”
他沒說完,但意思很明顯。
沈軒的臉色變了又變。
他身后的隨從小聲說:“公子,老爺吩咐過,這段時間要低調……”
“閉嘴!”
沈軒呵斥,但明顯氣焰弱了。
他狠狠瞪了溫庭玉一眼,又看向我,“算你走運。”
說完,甩袖上樓。
吳夫人松了口氣,連忙招呼溫庭玉:“多謝公子解圍!快請坐,我讓廚房給您下碗面!”
溫庭玉卻走到柜臺前,對我溫和一笑:“姑娘沒事吧?”
“沒事。”
我說,“多謝公子。”
“舉手之勞。”
他說,“看姑娘不像本地人?”
“路過,在此暫住。”
他點點頭,沒再多問,跟著吳夫人去登記了。
那天晚上,我翻來覆去睡不著。
沈軒的出現,提醒了我一個事實:無論我走多遠,過去永遠如影隨形。
威遠侯府,沈驚塵,還有那場只持續了一個時辰的婚姻。
都像一道疤,刻在生命里。
第二天一早,沈軒帶著人離開了。
臨走前,他特意到柜臺前,壓低聲音對我說:“你等著,本公子還會回來的。”
我沒理他。
溫庭玉卻多留了一天。
他說要等一個同鄉,順便在鎮上逛逛。
下午,我在后院晾衣服時,他正好從外面回來,手里拿著幾本書。
“林姑娘。”
他打招呼。
我點頭致意。
“姑**字寫得很好。”
他忽然說,“昨天我看見賬本上的字,工整清秀,很有風骨。”
我一怔。
賬本上的字確實是我寫的,但我沒想到他會注意到。
“公子過獎了。”
“不是過獎。”
溫庭玉很認真,“字如其人。姑**字,有錚錚之氣,不像尋常閨閣女子的筆跡。”
我不知道該怎么接話。
他卻自顧自說下去:“我自幼習字,家父常說,寫字要見心性。”
姑**心性,必定堅韌不拔。
我停下手中的動作,看向他。
陽光從槐樹葉的縫隙漏下來,灑在他身上。
他穿著洗得發白的青衫,但脊背挺直,眼神清澈。
這是一個心中有丘壑的人。
“溫公子,”
我問,“你為何要幫我?”
“路見不平而已。”
他微笑,“再者,我厭惡仗勢欺人之人。”
威遠侯府…… 近年來行事越發張揚,朝中早有非議。
“公子不怕得罪他們?”
“怕。”
他坦然道,“但我更怕對不起讀過的圣賢書。”
我沉默了。
那一刻,我忽然想起父親。
他也常說,**當以保家衛國為任,****,不欺弱小。
如果他還在,一定會欣賞溫庭玉這樣的人。
“姑娘,”
溫庭玉忽然正色道,“有句話不知當講不當講。”
“公子請說。”
“沈軒此人,睚眥必報。”
昨**雖暫時退去,但絕不會善罷甘休。
姑娘在此處,恐怕不安全。
我其實也想到了。
但離開這里,又能去哪里?
“我會小心的。”
“若是姑娘不嫌棄,”
溫庭玉頓了頓,“我在京中有位叔父,在戶部任職。”
我可修書一封,介紹姑娘去他府上做些文書工作。
雖然也是寄人籬下,但至少比這里安全。
我愣住了。
這個建議出乎意料,也太過善意。
我們素昧平生,他為何要這樣幫我?
“公子為何……”
“姑娘別誤會。”
溫庭玉似乎看出我的疑慮,“我并非有所圖謀。”
只是覺得,姑娘這樣的人才,困在此處實在可惜。
再者,家叔正在編撰一部地方志,需要人手抄錄整理。
姑娘字寫得好,心又細,正合適。
我看著他真誠的眼神,心里第一次有些動搖。
去京城嗎?
那個我剛逃離的地方。
但溫庭玉說得對,青石鎮已經不安全了。
沈軒知道我們在這里,隨時可能回來找麻煩。
而且,京城那么大,藏身之處也多。
如果真能在官員府上做文書,至少有個庇護。
“讓我想想。”
我說。
“好。”
溫庭玉點頭,“我明日啟程**,姑娘若想好了,可以來京城東街的‘墨韻齋’找我。”
那是家叔開的書鋪。
他離開了。
我站在院子里,手里還拿著濕衣服,水一滴一滴落在地上。
春月走過來,小聲問:“小姐,我們要去京城嗎?”
“你說呢?”
“我不知道。”
春月老實說,“京城…… 有威王府,有沈家。我怕。”
我也怕。
但怕有用嗎?
這世道,女子活著本就艱難。
若一味躲避,又能躲到哪里去?
那天夜里,我做了一個夢。
夢見母親,她坐在水鄉的烏篷船頭,對我招手。
河水清澈,兩岸桃花盛開。
我想走過去,腳下卻生出荊棘,纏住我的腳踝。
我掙扎著醒來,發現天還沒亮。
窗外有淅淅索索的聲音。
我起身走到窗邊,透過縫隙往外看 —— 兩個黑影正**進來,手里拿著明晃晃的刀。
心臟驟停。
我立刻搖醒春月,捂住她的嘴,指了指窗外。
春月的眼睛瞪大,渾身發抖。
那兩個黑影直奔我們這間小屋而來。
門被輕輕推開,月光照進來,映出兩張陌生的臉。
“老大說,抓活的。”
其中一個低聲說。
“可惜了,這么標致的姑娘。”
另一個淫笑。
我慢慢后退,手摸到桌上的茶壺。
在其中一個撲上來的瞬間,我將茶壺狠狠砸過去 —— 砰!
茶壺碎裂,那人慘叫一聲。
但另一個人已經抓住了春月。
“放開她!”
我抓起桌上的剪刀。
那人獰笑:“還挺烈 ——”
話音未落,一道黑影從窗外掠入,寒光一閃。
抓住春月的那人悶哼一聲,軟軟倒下。
另一個見狀要逃,卻被黑影一腳踢中后心,撞在墻上,昏死過去。
整個過程不到三個呼吸。
月光照進來,我看清了來人的臉 —— 是衛凜。
昨夜在破廟里,楚昭的那個侍衛。
他收起刀,對我抱拳:“林姑娘,受驚了。”
“你怎么會在這里?”
我聲音發緊。
“公子不放心,讓我暗中保護姑娘。”
衛凜說,“這幾日,我一直跟在后面。”
我忽然明白了。
吳夫人請我做賬房,溫庭玉恰好出現解圍,還有昨夜楚昭給的玉佩…… 這一切,恐怕都不是巧合。
“你家公子,”
我問,“到底想做什么?”
衛凜沉默片刻,說:“公子說,姑娘救他一命,他欠姑娘一條命。”
但這些刺客是沖著姑娘來的,與公子無關。
“沖著我來?”
“是。”
衛凜踢了踢地上昏迷的人,“他們是沈軒派來的。”
沈軒昨日離開后,派人盯上了姑娘。
今夜,是要將姑娘擄走。
我后背發涼。
沈軒。
果然是他。
“姑娘,”
衛凜正色道,“此地不宜久留。公子讓我問姑娘,可愿意去一個安全的地方?”
“哪里?”
“京城。”
又是京城。
我笑了,笑容里有些苦澀:“京城就安全嗎?”
“至少,在公子身邊,沒有人敢動姑娘。”
衛凜說,“公子說,姑娘若愿意,可以暫時在別院住下。”
待風頭過去,姑娘要去水鄉,公子會派人護送。
我看著地上昏迷的刺客,又看看瑟瑟發抖的春月。
我沒有選擇了。
“好。”
我說,“我去。”
衛凜松了口氣:“姑娘稍等,我去準備馬車。”
他離開后,春月抓住我的手,眼淚掉下來:“小姐,我們又要回京城了……”
“別怕。”
我擦掉她的眼淚,“這次不一樣。”
是的,不一樣了。
上次離開京城,我是被休棄的世子妃,無依無靠,倉皇逃竄。
這次回去,我是四皇子楚昭的救命恩人。
雖然我不知道楚昭到底有什么打算,但至少,他有能力保護我。
而沈軒,威遠侯府,甚至沈驚塵 —— 他們再想動我,也得掂量掂量。
天快亮時,一輛馬車悄無聲息地停在客棧后門。
衛凜將兩個刺客綁好,扔進另一輛車里。
“這些人,公子會處理。”
他說。
我和春月上了馬車。
車廂很寬敞,鋪著柔軟的墊子,角落里還放著食盒和水囊。
馬車啟動,駛向晨霧中的官道。
我掀開車簾,看著青石鎮在視線中漸漸遠去。
這個我待了半個月的地方,終究也只是生命中的一個驛站。
“小姐,”
春月小聲問,“那個四皇子,是個什么樣的人?”
我想起破廟里那雙銳利的眼睛,想起他遞給我玉佩時的神情,想起他說 “有意思” 時的語氣。
“我不知道。”
我如實說,“但至少,他不是沈軒那樣的人。”
馬車顛簸著前行。
我不知道前方等待我的是什么。
但我知道,從今夜起,我不再是那個任人宰割的林云舒了。
沈軒想擄走我?
沈驚塵休棄我?
威遠侯府瞧不起我?
總有一天,我要讓他們知道 —— 被他們棄如敝履的女子,也能在這世上,活出自己的模樣。
馬車轉過一個彎,京城的方向,朝陽正緩緩升起。
金色的光芒刺破晨霧,照亮了前方的路。
也照亮了我心中,那簇剛剛點燃的火苗。
它還很微弱,但已經在燃燒了。
馬車在清晨的薄霧中駛入京城。
我掀開車簾一角,看著熟悉的街景向后掠去。
不過離開半月,卻恍如隔世。
上次經過這些街道時,我穿著嫁衣,坐在花轎里,前方是威王府那座華麗的牢籠。
這次,我坐在四皇子府的馬車里,去向另一個未知的所在。
“林姑娘,到了。”
衛凜的聲音打斷了我的思緒。
馬車在一座宅邸前停下,不是我想象中皇子府的規制,而是一座三進院落,青磚灰瓦,門楣上懸著 “靜園” 二字,看起來像是普通富戶的別院。
“這是公子的私產。”
衛凜解釋道,“公子說,姑娘先在此處安頓,比較清靜。”
我點頭,牽著春月的手下車。
門內早有仆婦等候,為首的是個四十來歲的婦人,面容和善,衣著整潔。
她上前行禮:“奴婢劉嬤嬤,見過姑娘。公子吩咐了,讓姑娘安心住下,缺什么只管說。”
“有勞劉嬤嬤。”
我微微欠身。
劉嬤嬤引我們進院。
院子不大,但布置得雅致。
前院種著幾竿修竹,中庭有座小小的假山池塘,后院是居住的屋子。
我被安排在東廂房,春月住隔壁的耳房。
房間收拾得很干凈,窗明幾凈,床鋪被褥都是新的。
桌上還擺著文房四寶和一摞書,書架上有《詩經》《史記》和一些雜記。
“公子說,姑娘識字,若是悶了可以看看書。”
劉嬤嬤說,“廚房每日送三餐過來,姑娘有什么忌口,或者想吃什么,盡管吩咐。”
“已經很好了。”
我說,“多謝。”
劉嬤嬤退下后,春月立刻關上門,壓低聲音:“小姐,這里…… 太好了吧?”
的確太好了。
對于一個素昧平生的 “救命恩人” 來說,這樣的待遇超出了我的預期。
但我現在沒有精力深究。
昨夜幾乎沒睡,又經歷了刺客襲擊,此刻疲憊感如潮水般涌來。
“先休息吧。”
我說。
這一覺睡到午后。
醒來時,陽光透過窗紙灑在地上,斑斑駁駁。
春月端來熱水和午飯,兩葷一素,還有一碗清湯,簡單但可口。
吃完飯,我讓春月去找劉嬤嬤,打聽一下別院的情況。
自己則走到書架前,隨手抽出一本書。
是《戰國策》。
翻開扉頁,上面有字跡,遒勁有力,寫著:“贈林姑娘 —— 楚昭。”
我一怔,繼續翻看。
書頁間有不少批注,墨色深淺不一,顯然是不同時期寫下的。
有些是注釋,有些是心得,有些是對時局的見解。
比如在《秦策》的 “遠交近攻” 一段旁,批注寫著:“今北疆蠻族蠢動,西域諸國觀望。若效秦策,當先定北疆,再圖西域。然朝中主和派勢大,難。”
又在《齊策》“合縱連橫” 旁寫道:“五皇子與威遠侯府聯姻在即,沈貴妃欲借此拉攏武將。父皇病重,儲位未定,諸王皆動。”
這些批注,**裸地揭示了朝堂的暗流涌動。
我合上書,心跳有些快。
楚昭將這些書給我看,是無心之舉,還是有意為之?
正想著,門外傳來腳步聲。
劉嬤嬤的聲音響起:“姑娘,公子來了。”
我手一抖,書差點掉在地上。
楚昭走進來時,我已經恢復了平靜。
他換了一身月白色常服,腰間束著玉帶,臉色比在破廟時好了許多,但仍有幾分病容。
衛凜跟在他身后,手里捧著一個藥箱。
“林姑娘。”
楚昭微笑,“住得可還習慣?”
“很好。”
我行禮,“多謝公子。”
“不必多禮。”
他在椅子上坐下,“傷口恢復得如何?我帶了些藥來。”
他指的當然是我手臂上的傷 —— 昨夜躲避刺客時被劃了一道,不算深,但出了血。
“已經包扎過了,不礙事。”
楚昭卻示意衛凜把藥箱放下:“還是看看穩妥。我府上有位大夫,醫術不錯,讓他給你瞧瞧。”
話音剛落,一個青衫老者提著藥箱進來,對我拱手:“老朽姓孫,見過姑娘。”
我只好伸出手臂。
孫大夫仔細查看了傷口,重新上藥包扎,動作熟練輕柔。
“姑娘這傷是利器所傷,好在不深,按時換藥,不會留疤。”
他說,“倒是姑娘脈象虛浮,氣血不足,需好生調養。”
楚昭聞言,對劉嬤嬤說:“讓廚房每日燉些補品。”
“是。”
孫大夫退下后,屋里只剩下我、楚昭和衛凜。
春月機靈地去沏茶了。
“昨夜的事,衛凜都跟我說了。”
楚昭開口,聲音平靜,“沈軒派人襲擊你,是我疏忽了。本以為你們離開京城就安全了,沒想到……”
“與公子無關。”
我說,“沈軒本就是沖我來的。”
楚昭看了我一眼:“你倒冷靜。”
“不冷靜又能如何?”
我反問,“哭嗎?求饒嗎?那些都沒用。”
他笑了,這次是真的笑了,眼角有了淺淺的紋路:“你說得對。這世道,眼淚最不值錢。”
春月端茶進來,又退下。
屋里茶香氤氳。
“林姑娘,”
楚昭忽然正色,“我查了你的身份。林振遠將軍的女兒,半月前嫁入威王府,當晚被沈驚塵休棄。”
我的心一緊。
“你不必緊張。”
他說,“我沒有惡意。只是既然要護你周全,總得知己知彼。”
“那公子現在知道了。”
我聲音有些干澀,“一個被休棄的庶女,無依無靠,還惹上了威遠侯府。公子為何還要幫我?”
楚昭端起茶杯,輕輕吹了吹茶沫:“兩個原因。第一,你救我一命,這是恩,要還。第二……”
他頓了頓,目光銳利起來:“林振遠將軍,四年前戰死北疆。**給他的定論是‘輕敵冒進,致全軍覆沒’。但我在江南時,收到過一封密報,說那場戰役有蹊蹺。”
我猛地抬頭。
父親戰死的真相,是我心中最大的疑團。
母親臨終前拉著我的手說:“你父親是被人害死的……”
但她沒說完就走了。
“什么蹊蹺?”
我的聲音在抖。
“現在還說不準。”
楚昭放下茶杯,“需要查證。但如果你父親真是被陷害的,那么你現在的處境,也許并非偶然。”
我渾身發冷。
不是偶然。
什么意思?
難道我從出生起,就活在一張網里?
“林姑娘,”
楚昭的聲音緩和了些,“我告訴你這些,不是要嚇你。而是想讓你知道,你現在的敵人,可能不只是沈軒、沈驚塵。背后的水,比你想的深。”
我沉默了很久。
“公子想讓我做什么?”
我問。
“你誤會了。”
楚昭搖頭,“我幫你,不是為了利用你。至少現在不是。你先在這里安心住下,養好身體。至于你父親的案子…… 如果你愿意,我可以幫你查。”
“條件呢?”
我不相信這世上有無緣無故的善意。
楚昭看了我許久,最后嘆了口氣:“如果非要一個條件,那就是 —— 活著。好好活著。林將軍的女兒,不該死在那些腌臜手段之下。”
這話像一把錘子,敲在我心上。
我忽然想起父親。
他常年駐守北疆,每次回家探親,都會抱著我說:“我的云舒,以后要嫁個頂天立地的男子,或者,你自己成為頂天立地的女子。”
他自己就是頂天立地的男子,最后卻死得不明不白。
而我,差點死在沈軒那種人手里。
“好。”
我說,“我活著。”
楚昭點點頭:“這就對了。”
他又坐了一會兒,問了些我在青石鎮的情況,聽說我做過賬房,還幫吳夫人整理賬目抓出紕漏,眼里閃過一絲贊賞。
“你識字,會算賬,還懂些醫術。”
他說,“可惜是個女子,若是男子,定能有一番作為。”
“女子就不能有作為嗎?”
我下意識反駁。
楚昭一怔,隨即笑了:“說得好。是我狹隘了。”
他離開時,天色已近黃昏。
衛凜留下兩個護衛,說是保護別院安全。
我知道,也是監視。
但我不在意。
至少現在,我需要這份庇護。
接下來的日子,我在靜園安頓下來。
每日讀書、練字,偶爾幫劉嬤嬤對對賬 —— 別院雖然不大,但開支用度也需要管理。
楚昭每隔三五日會來一次,有時帶些書,有時帶些外面的消息。
從他的只言片語里,我漸漸拼湊出朝堂的局勢。
皇帝病重,已有月余不能上朝。
太子早夭,儲位空懸。
二皇子庸碌,三皇子沉迷酒色,五皇子年幼,六皇子體弱。
唯有四皇子楚昭和五皇子楚明,是儲位的有力競爭者。
五皇子楚明,生母就是沈貴妃。
他與威遠侯府****,即將迎娶侯府嫡女,也就是沈驚塵的妹妹沈月如。
“所以沈貴妃和威遠侯府,是五皇子一派。”
我說。
楚昭點頭:“而我,無母族支持,唯一的倚仗就是這些年攢下的政績和在軍中的聲望。”
“但軍中支持很重要。”
我想起父親,“武將們更看重能力。”
“是。”
楚昭點頭:“而我,無母族支持,唯一的倚仗就是這些年攢下的政績和在軍中的聲望。”
“但軍中支持很重要。”
我想起父親,“武將們更看重能力。”
“是。”
楚昭看著我,“你父親當年,在軍中威望很高。”
我心里一痛。
“公子,” 我猶豫著問,“你說我父親的死有蹊蹺,那么…… 會不會和儲位之爭有關?”
楚昭沒有立刻回答。
他走到窗前,看著庭院里的修竹,背影挺拔卻孤獨。
“四年前,北疆一戰,你父親麾下五萬精兵,幾乎全軍覆沒。”
他緩緩說,“敵軍不過三萬,且是疲軍。”
按常理,不該如此慘敗。
“戰后,兵部給出的結論是你父親輕敵冒進。”
楚昭的聲音帶著一絲冷意,“但我在兵部的舊識私下告訴我,當時調撥給北疆軍的糧草,有一半是陳糧,還有一批兵器,質量有問題。”
我握緊了拳頭。
指甲深深嵌進掌心,帶來一陣尖銳的痛感。
“是誰負責調撥糧草兵器?”
我的聲音抑制不住地發顫。
“當時兵部尚書是李嵩,但他半年前已經致仕回鄉了。”
楚昭回頭看我,目光沉沉,“具體經辦的,是兵部侍郎高世榮。”
而高世榮,是沈貴妃的表兄。
沈家。
又是沈家。
這兩個字像淬了毒的針,狠狠扎進我的心臟。
我想起父親出征前,摸著我的頭說 “云舒等爹回來,帶你去看北疆的雪” 的模樣。
想起母親臨終前,拉著我的手,氣若游絲地說 “你爹是被人害的” 時,眼中的不甘與絕望。
原來這一切,都不是意外。
是一場精心策劃的陰謀。
“但這些只是推測。”
楚昭走回來,聲音放輕了些,“沒有證據。”
李嵩致仕后不久就病逝了,高世榮如今是五皇子**的中堅,動他很難。
“那就查。”
我抬起頭,眼中的淚水被我硬生生逼了回去,只剩下一片冰冷的恨意,“只要做過,總會留下痕跡。”
楚昭看著我眼中的恨意,沉默片刻:“我會查。”
但你答應我,不要輕舉妄動。
沈家樹大根深,你現在還太弱。
我知道他說得對。
我現在就像一只羽翼未豐的幼鳥,貿然撲上去,只會被沈家碾得粉身碎骨。
但我等不了。
我已經等了四年。
“公子,” 我說,“我能做些什么?”
我不想在這里白吃白住。
楚昭想了想:“你識字,又細心,倒是可以幫我整理一些文書。”
我府上幕僚雖多,但有些事情,需要絕對可靠的人。
“我愿意。”
我幾乎是立刻就答應了。
能為查明父親的死因出一份力,就算是做最瑣碎的工作,我也甘之如飴。
于是從那天起,我開始幫楚昭整理文書。
不是什么機密要務,主要是些往來信件、賬目明細、地方官員的匯報。
但透過這些文字,我漸漸摸清了朝堂的門道,也認識了很多人名和關系。
楚昭有時會考我,問我某件事該如何處理,某個官員該如何應對。
我開始還謹慎,后來發現他是真心詢問,便也大膽說出自己的想法。
“若是戶部克扣江南賑災款,公子該如何?”
一次他問我。
我想了想:“明面上按規矩上書催要,暗地里查戶部虧空的去向。”
若查實,不必立刻揭發,而是拿住把柄,讓他們不得不給錢。
“為何不直接揭發?”
楚昭饒有興致地看著我。
“因為揭發一個戶部侍郎,還會有下一個。”
我直言不諱,“拿住把柄,卻能讓他為公子所用。”
再者,賑災要緊,先拿到錢再說。
楚昭點頭:“和我想的一樣。”
他眼里有贊賞,我卻高興不起來。
這些手段,都是從林府后宅那些爭斗里學來的。
嫡母和姨娘們斗了十幾年,我看得多了。
原來后宅和朝堂,并無不同。
轉眼一個月過去。
我的身體在孫大夫的調理下好了許多,臉色紅潤了,人也精神了。
春月說,我眼里有了光。
但我知道,那光是恨火點燃的。
這期間,楚昭帶給我一個消息:沈驚塵要續弦了。
對象是禮部侍郎的千金,門當戶對,八字相合。
婚期定在三個月后。
春月聽到時,氣得眼睛都紅了:“他憑什么!”
那樣羞辱小姐,轉頭就要另娶?
“他當然可以。”
我很平靜,平靜得連我自己都覺得意外,“他是威王世子,娶誰都是應該的。”
“可是小姐……”
春月還想說什么,卻被我打斷了。
“春月,” 我看著她,“我和他,已經沒關系了。”
真的沒關系了嗎?
夜深人靜時,我偶爾會想起那晚的紅燭,想起他遞來的和離書,想起他說 “王府的東西,一樣也不能拿” 時的冷漠。
但我更想的,是父親戰死的真相。
又過了半個月,楚昭帶來一個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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