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車到站的提示音響了三遍，**才從硬座上把自己拔起來。

三十六個小時，他感覺全身的骨頭都被坐散架了。車廂里一股方便面、汗味還有廁所飄來的味道混在一起，熏得他頭昏腦漲。

他抓起旁邊那個磨得看不出原來顏色的帆布包，甩到背上，跟著人流往車門挪。

剛下車，一股熱浪就撲了過來。深市的夏天，空氣又熱又濕，黏糊糊地粘在皮膚上，讓剛從空調車廂里出來的**很不適應。

他被后面的人推著往前走，腳下有點發軟。

車站里全是人，黑壓壓的一片，說話聲、廣播聲、輪子在地上滾動的聲音，吵得他耳朵嗡嗡響。

就在他想掏出手機看看表哥發來的具體地址時，旁邊一個拖著巨大行李箱的大叔猛地一轉身，箱子角正好撞在他胳膊上。

“啪嗒”一聲。

**手一麻，那臺花了三百塊買的****直接飛了出去，在地上劃出一道弧線，屏幕朝下摔在不遠處。

他心里咯噔一下，趕緊擠過去撿起來。

手機翻過來，屏幕已經碎成了蜘蛛網，中間還有幾道特別深的裂痕。

他按了一下開機鍵，沒反應。

再按，屏幕還是一片漆黑。

**的心也跟著黑了下去。

完了。

表哥陳亞的電話號碼、小區的具體地址、幾棟幾零幾，全在手機的備忘錄里。

他愣在原地，周圍的人流來來往往，沒人多看他一眼。那種感覺，就像掉進大海里的一粒沙子，渺小又無助。

他把壞掉的手機塞進口袋，背著包，渾渾噩噩地走出出站口。

車站廣場上，太陽明晃晃地照著，刺得他眼睛疼。

他在廣場邊緣的花壇邊上坐下，把帆布包放在腳邊，從口袋里掏出所有的錢。

一張一百的，三張十塊的，還有幾個硬幣。

總共一百三十多塊。

這是他全部的家當了。買一部新手機肯定不夠，連修手機的錢都不夠。

怎么辦？

去網吧？也許能從社交軟件上聯系到表哥。但他和表哥根本不熟，連個好友都沒加過。

找**？跟**說自己手機壞了，找不到親戚了？**臉皮薄，開不了這個口。

他坐在那兒，看著眼前這個完全陌生的城市，心里一陣陣發慌。十八年來，他第一次感覺自己像個被扔掉的垃圾。

坐了大概半個鐘頭，汗水把后背的衣服都浸濕了。

他不能再坐下去了。

他努力回憶著之前跟表哥通電話時，對方隨口提過的地址。

好像是……寶安區，一個叫“碧海小區”的地方。

“我們這離機場不遠，環境還行?！北砀绠敃r是這么說的。

就憑這一個模糊的地名，想找到一個具體的人，跟大海撈針差不多。

但現在，這是他唯一的針。

**站起來，把帆布包重新背好。包里是他所有的衣服，還有幾本書，沉甸甸的，壓得他肩膀生疼。

他走到路邊，看到一個穿著保安制服的大叔，猶豫了好幾秒，才小步挪過去。

“叔叔，請問……寶安區的碧海小區，往哪邊走？”他聲音很小，帶著點不確定。

保安大叔看了他一眼，指著一個方向：“那邊，遠著呢。你坐地鐵或者公交車吧，走路得走到天黑。”

**順著他指的方向看過去，全是高樓大廈，根本看不到頭。

坐車……

他摸了摸口袋里那一百多塊錢，舍不得。萬一找不到，這點錢還得住旅館、吃飯。

“謝謝叔叔。”他道了聲謝，還是決定走過去。

他想著，只要大方向沒錯，一邊走一邊問，總能找到的。

于是，這個剛滿十八歲的少年，背著他全部的行囊，一頭扎進了深市的車水馬龍里。

太陽從頭頂慢慢移到西邊。

**的嘴唇干得起了皮，肚子也餓得咕咕叫。他路過一家包子鋪，花兩塊錢買了個**子，站在路邊幾口就吃完了。

他不敢停下來休息，怕一坐下就再也起不來了。

他大概問了七八個人。有的人不耐煩地擺擺手，有的人會好心給他指個大概方向。

“前面那個天橋過去，再走兩三個路口就差不多了?！币粋€環衛工阿姨告訴他。

聽到這話，**感覺腿上又多了點力氣。

天色漸漸暗了下來，路燈一盞盞亮起。

當他終于看到“碧海小區”四個大字的燈牌時，腿一軟，差點跪在地上。

找到了。

可是新的問題又來了。

這個小區太大了，一棟棟高樓并排站著，看起來都一個樣。

到底是哪一棟？

他站在小區門口，像個傻子一樣仰著頭看。

記憶里，表哥好像提過一句“8棟”。

他只能賭一把。

他跟著一個刷門禁卡的業主溜進小區，找到了小區的平面圖。還好，樓棟號標得很清楚。

他拖著沉重的步子，朝8棟走去。

8棟有兩個單元，每個單元三十多層。

他又一次抓瞎了。

他站在8棟樓下，抬頭往上看，一格一格的窗戶里，有的亮著燈，有的黑著。

哪一扇窗戶后面，是他的容身之處？

他累得快要虛脫，絕望的情緒又一次涌了上來。

就在這時，他腦子里靈光一閃。

他想起來了，嫂子的工作！表哥在電話里炫耀過，說他女朋友梁蕓是空姐，長得特別漂亮。

空姐……會不會在門口貼什么跟航空有關的東西？

這個想法很荒唐，但卻是他最后的救命稻草。

他走進一單元，從一樓開始，一層一層地往上爬。他不敢坐電梯，怕萬一錯了，上上下下更麻煩。

他挨家挨戶地看門上有沒有什么特殊的標志。

爬到十幾樓的時候，他已經是在靠意志力支撐了。

就在他快要放棄的時候，他停在了18樓的一戶門前。

1802。

門上干干凈凈，什么都沒有。但他聞到了一股淡淡的香味，從門縫里飄出來，很好聞，不是飯菜香。

更重要的是，他看到門墊下面，似乎壓著一個很小的東西。

他蹲下身，輕輕掀起門墊的一角。

下面壓著一個銀色的、帶著翅膀標志的金屬行李牌。

就是它了！

**的心猛地跳了起來。

他站起身，看著眼前這扇緊閉的門，緊張得手心冒汗。

他整理了一下被汗水打濕的劉海，又拍了拍身上的灰塵，努力讓自己看起來不那么狼狽。

他抬起手，深吸一口氣，在門上輕輕敲了三下。

咚，咚，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