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霄劍宗，冰峰。
風刮得像刀子。
裴厭被玄鐵鏈死死釘在鎖妖柱上。
鐵環卡進琵琶骨。
他稍一喘氣，暗紅的血就從皮肉翻卷的傷口里往外涌。
血滴砸在萬年玄冰上，化不開。
結成一個個暗紅的血瘤子。
他冷得打擺子。
牙齒磕碰出細碎的聲響。
前面十步遠，站著四個人。
他名義上的師尊，冷清秋。
還有他的三個師姐。
空氣里有一股味。
像死老鼠泡在臭水溝里，夾著漚爛的樹葉。
那是業障的味。
從裴厭身上散發出來的味。
大師姐沐婉兒往后退了半步，抬起袖子掩住口鼻。
“離他遠點，太熏人了。”
二師姐林若雪皺著眉，伸手在鼻子前面扇了兩下。
三師妹楚憐星干脆轉過頭去，捂著胸口干嘔。
裴厭咬了一下舌尖。
鐵銹味在口腔里散開，強壓下那股暈眩。
他勉強抬頭看向冷清秋。
“師尊……我沒下毒。”
聲音啞得像砂紙磨過干木頭。
冷清秋居高臨下看著他。
一身白衣一塵不染。
“人贓并獲。”
冷清秋聲音里沒有起伏，“葉辰現在還在藥池里吐黑血。他身上的毒斑，與你這身業障之氣同出一源。”
她盯著裴厭爬滿黑色青筋的臉。
“你嫉妒他天資好，便用身上的污穢去染他的凈世圣體。裴厭，你太讓我失望了。”
裴厭胸膛劇烈起伏。
卡在骨頭里的鐵鏈拽得嘎吱響。
疼出了一身冷汗。
“那業氣……是你們的。”
他盯著冷清秋的眼睛，一字一頓。
十年來。
冷清秋沖擊瓶頸走火入魔，是他用無垢神體引走心魔。
沐婉兒練劍殺戮太重，是他渡走戾氣。
林若雪貪功冒進經脈逆流，是他承接了死氣。
楚憐星嬌生慣養生出的雜念，也是他照單全收。
無垢神體成了凌霄劍宗的陰溝。
所有的臟東西全往他這里排。
排了十年。
好好的神體毀了，他成了半個人不人鬼不鬼的廢柴。
現在，她們嫌他臭。
冷清秋眉頭擰成一個疙瘩。
“還在狡辯。就算那些業氣與我們有關，也是宗門養育你的代價。”
她跨上一步。
冰峰的雪被踩出咯吱聲。
“葉辰是宗門未來的希望。”
冷清秋的目光越過他的臉，死死盯著他的胸口。
“他凈世圣體受損，經脈快斷了。現在需要更純粹的力量重塑根基。”
“你的至尊骨，剛好合適。”
裴厭呼吸停了半拍。
風好像突然不刮了。
周圍靜得可怕。
他慢慢轉動脖子，骨節發出咔咔的響聲。
他看向三個師姐。
沐婉兒放下袖子，避開他的目光。
“師弟，你反正已經廢了。留著至尊骨也是浪費，不如成全葉辰師弟。”
林若雪附和。
“葉辰若能破境，我們凌霄劍宗便能躋身仙盟前三。這是為了宗門大義。”
楚憐星往林若雪身后躲了躲，小聲嘟囔。
“趕緊挖了吧。把他弄走，整個冰峰都被他熏臭了。”
裴厭吐出一口血沫，看向沐婉兒。
“大師姐。七年前你走火入魔，砍了我三劍。心魔渡給我，你成了冰清玉潔的天才。你現在說我臭？”
沐婉兒臉色一白，猛地移開視線。
手指死死攥著劍柄。
指節發白。
“閉嘴。那是你自愿的。”
裴厭目光轉動，盯著林若雪。
“二師姐。經脈逆流那次，死氣入體。我把死氣吸進自己丹田。你活了，我跌了兩個境界。你也是這么說的？”
林若雪胸口起伏了一下，冷著臉不搭腔。
再看向楚憐星。
楚憐星直接捂住耳朵。
大義。
成全。
浪費。
裴厭想笑。
他真的裂開干裂的嘴唇，喉嚨里發出風箱破洞般的嗬嗬聲。
越笑越大聲。
笑得牽扯了琵琶骨的傷口，又嘔出一大口黑血。
肺里的空氣一點點被抽干。
胸腔深處有什么東西，啪嗒一聲，斷了。
那點可憐的、捂了十年的師徒情分，爛成了一攤發臭的泥。
他不再掙扎。
繃直的鐵鏈嘩啦一下松弛下來，砸在冰面上。
裴厭垂下眼皮。
“來吧。”
冷清秋沒猶豫。
她抬起右手，掌心凝結出一層透明的冰刃。
往前一步。
手掌直直**裴厭的胸膛。
“噗嗤。”
血肉被破開。
裴厭猛地仰起頭，后腦勺重重砸在鎖妖柱上。
悶響。
痛。
痛到骨頭縫里都在鉆風。
冷清秋的手指不是瞬間抓出來。
是在里面尋找。
裴厭感覺到那冷冰冰的手指碰到了他的肺。
碰到了心臟邊緣。
每一次觸碰，身體都會止不住地痙攣。
冷清秋眉頭微皺，仿佛在爛泥地里摸索一件寶物。
嫌棄地避開那些黑色的業障血。
“在這。”
她低聲說了一句。
五根冰刃一樣的手指猛地收攏。
摳住了骨縫。
金色的光芒順著冷清秋的手指縫隙透出來。
骨頭連著筋膜。
硬生生扯斷筋膜的聲音，在風雪里聽得清清楚楚。
刺啦。
手腕用力，猛地往外一扯。
“咔嚓！”
三根肋骨齊齊斷裂。
裴厭雙眼大睜，眼眶裂開。
血水混著生理性的汗水往下砸。
他死死咬住后槽牙。
牙齒崩碎了半顆。
沒哼一聲。
一塊帶著血絲的金骨被硬生生扯進風雪里。
金光大盛，刺得三個師姐閉上了眼。
至尊骨離體的一瞬，裴厭身上的生機像破了個大洞。
瘋狂往外泄。
他原本就蒼白的皮膚瞬間干癟下去。
黑色的業障紋路順著脖頸爬上面頰。
活像個剛爬出墳圈子的干尸。
冷清秋拿出一個白玉盒。
小心翼翼地把至尊骨裝進去。
封好。
然后掏出一塊錦帕，擦了擦手上的血跡。
把錦帕隨手扔在裴厭腳下。
連看都沒再看他一眼。
“剝奪裴厭親傳弟子身份。”
冷清秋轉過身，衣角帶起一陣冷風。
“從今日起，貶為雜役。”
“扔出主峰，死活不論。”
鎖妖柱上的陣法光芒黯淡下去。
兩個執法堂弟子走上來。
粗暴地解開穿過琵琶骨的鐵鏈。
裴厭像個破麻袋一樣砸在冰面上。
玄冰冷得扎人。
胸口的大洞涌出黑紅的血，把一**白雪染成了暗紅色。
一個弟子用腳踢了踢他的肩膀。
“真晦氣，沾一手腥。”
他們一人拽著裴厭的一條腿，像拖死狗一樣往山下走。
從冰峰的九千九百級臺階上往下拖。
每一級臺階的邊緣都很鋒利。
裴厭的后背先是破了皮。
然后是肉。
臺階上的雪花被蹭平了。
留下一條觸目驚心的紅毯。
周圍路過的內門弟子紛紛避讓。
沒有人說話。
只有嫌棄的捂鼻動作。
裴厭的腦袋磕在臺階上。
發出一聲聲鈍響。
他不覺得痛了。
只覺得有些好笑。
一萬級臺階。
他當年是一步一叩首，把走火入魔的冷清秋背上去的。
他的膝蓋碎了三次。
現在，他被當成一條死狗拖下來。
這因果，真有意思。
耳邊的風聲越來越大。
裴厭眼前陣陣發黑。
腦子里的畫面走馬燈一樣閃。
剛上山時，冷清秋遞過來的一碗熱湯。
沐婉兒教他握劍時，手心的溫度。
為了幫林若雪吸走死氣，他在寒潭里泡了三天三夜。
為了給楚憐星找凝神草，他被妖獸咬穿了大腿。
那些東西，現在比他身上的爛肉還要惡心。
他覺得犯惡心。
真惡心。
撲通。
他被扔進了山腳下的雜役處。
柴房外。
爛泥裹著雪水，糊了他一臉。
“扔這得了，活不過今晚。”
“走走走，回去洗手，臭死了。”
腳步聲遠去。
天徹底黑了。
裴厭趴在血泊里。
心臟跳得極慢。
一下。
兩下。
心跳快要停滯。
心如死灰。
就在他快要閉上眼的時候。
腦子里突然闖進一個聲音。
脆生生的機械音。
“叮！”
“檢測到宿主徹底斷絕**心。”
“因果清算系統正式激活！”
地上的爛泥被風吹動。
裴厭猛地睜開眼。
眸子里黑沉沉的，沒有半點活氣。